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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選擇

  「你是我最好的學生。」張達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著一本已經翻到最後的冊子說最後一句話,「我沒什麼好狡辯的。我和亞塔聯繫的事,是真的。用羅智逼賀墨去帝國,也是我安排俞放和另外幾個人去做的事。帝國答應用永生計劃救活阿清。阿清……我那個在諾斯星域戰役中犧牲的伴侶,你見過的。」

  陸川沒有動。但他的下頜線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雪豹尾巴在身後輕輕掃了一下,像一根被風吹動的雪線。

  「她已經死了十二年。」陸川說。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冷,冷到幾乎沒有一絲溫度,但冷里裹著一層極薄極薄的顫抖,像冰層下即將崩裂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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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年。」張達重複了一遍,「我找了十二年,只有永生計劃能把她帶回來。他們說,她的精神力還在,只是需要一個載體。」

  張達從桌子上一個舊相框裡抽出那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Omega軍官,穿著聯邦第一艦隊的軍裝,笑得眉眼彎彎。

  他抬頭看向陸川,「你知道親眼看著自己的伴侶死在懷裡是什麼感覺嗎,你不會知道。陸川,你沒失去過。你不懂。」

  「我確實不懂,他們連你愛人的腦子都沒放過。他們用你的軟肋,把你變成了吞噬其他軍人的幫凶。」陸川看著他,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在戰場上回不來,我寧可死在戰場上,也不會用別人的命去換自己的人的命。你的兵,我的兵,他們每一個都有親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點打在玻璃上,像無數面小鼓在同時敲響。張達辦公室里的空氣冷得像冰窖。

  他看著自己的老師,腦海里閃過了很多畫面。他剛入軍校時,張達是他的戰術教官,手把手教他看星圖、算彈道、分析敵情。他十九歲第一次上前線,張達把他送上穿梭機,告訴他「活著回來」。他升少校時,張達是第一個向他敬禮的人,並夸好小子。後來張達把他的信息素樣本按在採集器上,逼他接受匹配,說「沒準是好事呢」。賀墨被懷疑策反,張達告訴他,讓他以丈夫身份去監視賀墨,說這是任務,也是保護。他曾經以為張達所做的一切,無論是強硬還是溫柔,但都是從一個師父的角度出發。

  現在,他知道這個人做每一件事,說每一句話,背後都藏著另一個目的。從把他和賀墨綁在一起開始,張達就在為帝國鋪路。賀墨的97%匹配度,兩年時長的誣陷,審訊。原來從那時起,賀墨就已經是帝國永生計劃的目標。

  最後陸川開口了,聲音像從深淵裡浮上來的水泡,低沉而緩慢,「老師,賀墨是我的伴侶,我的配偶。」

  張達閉上眼睛,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他的嘴唇動了動,看著自己交疊在桌面上的雙手。那是一雙老軍人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有繭,右手食指上有一道被機甲拉鏈割出的舊疤。那雙手在暗黃色的燈光下微微發顫。

  「如果重來一次,」張達說,聲音極輕,「我還是會這麼做。」

  陸川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那雙眼睛已經沒有了任何情緒,像兩塊被極夜凍透了的冰。他繞過辦公桌,走到張達面前,親自動手卸下了他的軍銜和勳章。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步驟都像在完成一場冗長的、無聲的葬禮。然後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老師,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老師。我會替您去看阿珍前輩。告訴她,您回不去了。」

  張達閉上眼睛,臉上的皺紋似乎在一瞬間更深了。他不再說話。軍務上前,把他從椅子上押起來,電子手銬咔嗒一聲扣在手腕上。張達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從門口飄過來,很輕,像是一片落葉掉進了深井:「陸川,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有些東西,比命還重要。

  門在身後關上。辦公室里,那杯冷透的茶還放在桌上,茶杯里的水面終於被夜雨帶來的濕氣氤氳出一層極淡極薄的霧氣。

  陸振霆和楊清的會面,在軍部最高層的絕密會議室里進行。

  這間會議室陸振霆用了快二十年,牆上的聯邦星域全圖換了三版,會議桌翻新過兩次,只有門口那把為秘密審訊準備的舊椅子一直沒換。只不過這次楊清坐到那張椅子上。

  陸振霆關上門,在他對面坐下。兩個年過六旬的老將隔著茶几對坐,沉默了很久。

  「老夥計。」陸振霆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雙被歲月磨礪得深邃依舊的眼睛裡,沉著一層讓人不敢直視的悲涼,「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陸振霆軍裝筆挺,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他的臉色不像往常那樣從容,鬢角的霜色在冷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楊清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極輕極慢地敲了幾下,然後把那隻手收回來,按住自己的膝蓋。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亞塔的人來找我,是兩年前的事。他們說,能讓蕊蕊活過來。」

  楊清的女兒叫楊蕊。陸振霆記得她。那是個很漂亮的Omega,在聯邦第一軍校讀能源工程,畢業後在邊境殖民星做能源開發。後來在噬界蟲族的一次突襲中遇難,遺體被找到時已經不成形狀了。楊清當時還在前線指揮作戰,接到消息的當天晚上,一個人坐在指揮部外面抽了整整一夜的煙。

  「她的精神力樣本,當年在軍校的時候留過一份,用來做機甲神經接駁的適配測試。帝國就是用那份樣本找上我的。」楊清說這話時沒有看陸振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已經不再年輕的、布滿了老繭的手背上,嘴角那抹笑還掛著,但已經有點撐不住了,「他們讓我做的事很簡單。他們只需要賀墨。」

  「賀墨。」陸振霆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