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峰注意到弟弟的不對勁,是從蕭稟回來後第三天開始的。
那天深夜,他從軍紀處加班回來,路過蕭稟房間時發現門虛掩著,裡面沒人。他以為弟弟只是去院子裡透透氣,沒太在意。但接下來的連續幾個夜晚,他都發現蕭稟會在午夜前後出門,凌晨才回來。腳步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蕭峰的精神體黑蛇對震動極其敏感,根本不會被驚動。
蕭稟每次都說是做噩夢了睡不著,出去走走。蕭峰沒有追問。他的弟弟從帝國活著回來,滿身傷痕,瘦得脫了形,偶爾半夜驚醒也是正常的。他是軍紀處處長,不是審訊官,不能把剛死裡逃生的弟弟當成犯人一樣盯著。
但他是蕭峰,他的精神體是蛇。蛇對謊言的氣味比任何測謊儀都敏銳。
他決定去從羅智開始入手。羅智被押在軍紀處的特別監禁室,由兩個整編小隊輪班看守。這個年輕人崩潰得很徹底,整夜整夜地不睡覺,縮在角落,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出血了也不鬆口,眼窩深陷,像一隻被抽走了靈魂的提線木偶,偶爾發出一兩聲含混的嗚咽,聽不清在說什麼。蕭峰坐在他面前,問一句,他就抖一下,嘴唇翕動半天,最後還是搖頭。
問不出來什麼,那就自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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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峰從時間線上入手,發現了一些異樣,羅智,二十歲,原第一作戰隊特種搶修營機甲師,一等功最年輕得主,後經陳老批准調入機甲技術組,任賀墨的助理。他是單親家庭,母親名叫羅芸,四十六歲,患基因衰竭症五年,一直住在中央城第三公民醫院的慢性病區,靠聯邦醫療補貼勉強維持保守治療。
而就在賀墨失蹤前二十天,羅智的母親以「轉院治療」為名義,被一家聯邦註冊的私人醫療公司從中央城中心醫院接走。轉院申請上有醫院院長的簽章和聯邦衛生署的備案號,但蕭峰查了那個備案號,發現它在衛生署的公開資料庫里根本不存在。他再往深查,發現這家私人醫療公司的註冊地是爭議星域的一個小型自由港,而那個自由港的貨運航線中有三條直通帝國控制區。那架接走羅智母親的醫療專機,在離開中央城後的第六個小時,在帝國邊境附近徹底消失了。
而軍官家屬轉院需要經上層審批,蓋聯邦醫療總署的章,而這個章的審批權限等級,整個聯邦不超過十個人有資格簽發。
審批這個轉院申請的人是誰?蕭峰順著這條線往下追,發現簽章是真的,但批准使用這個簽章的人,來自聯邦衛生署高層的一個副秘書長。那個副秘書長和軍方沒有直接的從屬關係,但他最近三個月的通訊帳單里,有一串反覆出現的高頻加密號碼,蕭峰順藤摸瓜,發現全部來自聯邦最高軍區的量子通訊頻道。而那個頻道的註冊使用人,是張達。
蕭峰沒有停下來。他調出了羅智住宿終端上的匿名通訊記錄,發現那上面有幾個被加密算法層層包裹的通訊節點,時間集中在賀墨失蹤前兩周。或許有人到這兒就束手無策了,但蕭峰常年接觸審訊和情報分析,他找來了他的副手和幾個絕對信得過的軍紀處技術員,花了大半夜把那些節點的加密殼一層一層地剝開。在那些被反覆銷毀又修復的通訊碎片中,他拼出了幾段文字的殘片。「人已安全抵達。」「母親情況穩定。」「下一步,茶水。」——「茶水」和羅智遞給賀墨的那杯茶完全吻合。
但讓蕭峰意外的是,這些通訊記錄並沒有銷毀乾淨。在一個已經被人工干擾過的伺服器盲區里,幾條本該被徹底抹除的通訊記錄被誰用極隱蔽的方式保留了下來。它們就像是有人故意灑在雪地里的一串腳印,又用極輕極淺的方式把其中的關鍵節點朝一個方向推了推。當蕭峰順著這串腳印,從羅智的匿名通訊記錄一路追到那家私人醫療公司,再追到衛生署的副秘書長,再追到聯邦最高軍區的量子通訊頻道時,他鎖定了五個名字。五個在過去兩年內,所有和賀墨有關的關鍵情報泄露、所有和帝國秘密接觸的加密通訊,都可以被溯源到的人。
聯邦最高統帥部直屬特別辦公室的實際負責人,聯邦邊境哨站輪換調度總長,衛生署副秘書長,以及楊清上將。還有張達。
其中楊清和張達的身份,讓蕭峰在深夜的辦公室里沉默了整整一個鐘頭。黑蛇盤踞在他的肩頭,蛇尾繞在他的手腕上,暗金色的瞳孔望著桌上那張從加密通訊記錄中復原出來的名單,像兩條被凍結的豎線。
他低頭看著終端上那串挖出來的暗碼,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雨夜。然後他抓起了軍裝外套,走進了雨里。
陸川趕到軍部時,雨還在下。
張達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濃茶。燈只開了桌上那一盞,暗黃色的光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身後的牆上。他沒有抬頭,只聽見軍靴踩在瓷磚上,由遠及近,然後停在他桌前。
「你來了。」張達說。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不疾不徐,帶著幾分舊式軍人的沉穩,甚至比平時還多了一點放鬆。陸川沒有坐,他就站在張達對面,雨水順著軍裝的肩線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濕痕。雪豹從他身後走出來,冰藍色的眼睛盯著張達,喉嚨里什麼聲音都沒發出。
「老師。」陸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為什麼。」
「蕭峰那孩子,天生就是軍機處的料。」張達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笑了笑。他的笑很淡,像一杯被稀釋過頭的舊茶,淡得只剩下一層顏色。然後他抬起眼,看著陸川。這個他看著從新兵營里一路走上來的年輕人,現在已經是聯邦軍史上最年輕的上校指揮官了,寸頭濕透了,額角有雨,眉頭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