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瘦高的人站在光斑中央,背對著門口,正在看一塊浮在空中的基因序列模型。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銀白色長袍,長袍的下擺一直拖到地面。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垂墜而下,像是一道凝固的銀色瀑布。發量不算少,長度極不尋常,從肩膀一路鋪瀉到腳踝,髮絲細而直,帶著一種泛著病態光澤的枯銀,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月光。他的手指纖長白皙,左手腕上戴著一枚古地球樣式的玉鐲。那玉鐲和帝國科技的冰冷質感格格不入,碧沉沉的一環,在帝國冷白燈光下泛著油潤的綠,像一泓還活著的古井。
當他轉過身來時,賀墨看見了一張與那隻手的年齡完全不相仿的臉,那張臉上已經能夠看出蒼老的模樣,是時間的痕跡被玉石一樣的氣質包覆住了。五官深邃而優雅,眉骨高挺,眼窩深陷,嘴唇很薄,嘴角帶著極淡的笑意。
「孩子,你來了。」亞塔的聲音很好聽,低低的,帶著一種古老而平和的韻律,像是一把被時間摩挲得極其圓潤的舊琴。
「歡迎加入我們。」他主動迎上來,微微張開手臂,把賀墨虛虛地攏進懷裡,拍了兩下後背。他身上有一種極淡極淡的氣味,類似於舊書房、老木頭和乾枯花朵混合的味道,聞久了會讓人產生某種莫名其妙的依賴感。賀墨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回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這裡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孩子。」他的聲音沙啞而溫和,語速很慢,像是一個習慣了在寂靜中度日的人終於等到了許久未見的客人。他鬆開手,退後一步,雙手輕輕握著賀墨的肩膀,將他上上下下仔細端詳了一遍,目光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些透過賀墨像是在看故人的一種更深沉的眼神。然後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毋庸置疑,你是最出色的那一個。你可以稱我為亞父。」
亞塔。永生計劃的真正實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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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母親,謝陽,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學生。」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是不願意驚動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人。他轉身帶著賀墨往大廳深處走,銀髮在身後無聲地拖過地面,玉鐲偶爾磕在腕骨上,發出極輕的、幾不可聞的清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鍾。「她很聰明。聰明到我時常不知道該怎麼教她。我們有過一些誤會。」他停了一下,沒有繼續往下說。大廳兩側的牆壁上嵌著一排排巨大的全息生命體徵監控屏,每一個屏幕上都跳動著一組極細微的精神力波紋。那些波紋有強有弱,有密集有稀疏,像一片由無數微弱星光組成的潮汐,在牆壁上無聲地漲落。
「所以很遺憾,隔閡還沒有消除,竟然天人相隔。」亞塔說,「如果她知道你來了這裡,應該會很高興的。」
賀墨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走在他身後,目光掃過那些監控屏。他注意到,每一個屏幕下方的編號都不是用帝國通用語寫的,而是他在永凍極光星那片凍土上也見到過的符號,和零號歸極基地牆壁上的藍光紋路同源。
亞塔停在一面巨大的透明隔牆前。隔牆外側是一層淺灰色的能量屏蔽膜,裡面是一個向下延伸的桶狀空間,直徑足有幾十米。
空間中央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光核,通體幽藍,表面有無數極細極亮的藍色絲線在不斷流轉、編織、剝落、重組。每一根絲線都牽連著上方一根插入穹頂的半透明導管,從導管里不斷有銀白色的流質往下注入光核,在光核表面激出一圈又一圈極淡的漣漪。那漣漪漾開時,光核內部會短暫地映出不同的畫面,有人的,有蟲的,有機甲的,還有一些支離破碎的、像被攪亂了的夢境。
而空間的深井壁上,密密麻麻排列著數不清的銀白色休眠艙。每個艙體裡都躺著一個人,他們穿著清一色的帝國制式試驗服,身體被一層薄薄的營養液覆蓋,太陽穴上貼滿了精神力接駁探針。他們的臉色都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具具已經停止運轉的活體標本,但他們的精神波紋卻以另一種形式在導管中流動,一點一點地匯入上方那顆光核。
阿賴耶精神伺服器。
「這就是永生計劃的核心。」亞塔站在能量屏障前,雙手交疊在腹前,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虔誠的顫慄,「你們聯邦的人,總以為我們是在破解基因序列。基因序列,當然重要。但基因只能解決肉體的衰老和病變,它解決不了精神的消散。記憶、意志、情感,這些真正定義一個人是誰的東西,從身體停止運轉的那一刻起就會開始不可逆地瓦解。而我們的阿賴耶,能把這些東西完整地保留下來。」
他側過頭,看向賀墨,目光在能量屏障映出的幽藍色光芒中顯得格外明亮:「那些孩子,他們都是自願的。他們的精神力在這裡被完整地保存,等待有一天能夠被移植到新的載體中,繼續存在下去。意識永續。人為永生。」
賀墨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位置,安靜地望著深井裡那些休眠艙。那層被稱為「永生」的聖光,深井壁上的休眠艙。那些銀白色艙體下方,每個都連著一根細長的灰管,灰管一直延伸到光核下方,匯入一個他此前沒有注意到的半透明容器里。容器中沉積著厚厚一層暗紅色沉澱物,那些沉澱物散發著極淡極淡的螢光,和營養液完全不同。他曾在別的地方見過這種顏色。
是精神本源被強行剝離後,生命力從活體上被抽走時才會留下的殘渣。
「需要多長時間的供養。」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技術問題,「一顆魂核,需要多少個人的精神本源才能穩定。」
亞塔沒有馬上回答。他側過臉來,看著賀墨,灰白色長袍在能源屏障的氣流中輕輕晃動。然後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溫和截然不同,像是一張畫在舊絹帛上的慈祥面孔被手指從中間輕輕撕開了一條縫,露出下面那層被歲月和野心醃漬得太久了的、冷而硬的東西。
「好孩子,你真的很敏銳。」他說。然後他轉過頭,重新望向那顆幽藍色的光核,聲音依舊沙啞而平和,像是在講述一段和自己無關的往事,「不同的精神強度,供養周期不同。一個S級Alpha的精神本源,可以供養一顆魂核穩定運行十到十五年。頂級Omega更久一些,大約二十年。但如果載體本身的基因序列和魂核的適配度足夠高,供養就可以實現永續,不再需要額外的精神本源注入,只需要定期從外界汲取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