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整，帝國公開頻道準時啟動。
信號覆蓋了聯邦中央星系、爭議星域、三十多個殖民星球和所有還在聯邦境內的邊境哨站，帝國的技術部門使用了五種聯邦通用語同步播報，確保每一個有人類居住的星球都能聽懂：聯邦第一作戰隊機甲技術組首席專家賀墨中校，已於日前主動抵達帝國，將出任帝國永生計劃的首席技術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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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以全息影像形式播出。畫面里，賀墨坐在一把深灰色的合金椅上，背景是帝國標誌性的暗金色星圖牆，兩側是低垂的帝國軍旗。他穿著一件裁剪合身、質地上乘的帝國制式的米色便服便服，領口整整齊齊，肩線服帖得像是量身定做。米色襯得他的皮膚更加白皙，黑髮長發散在肩頭，發尾輕輕垂在鎖骨的位置。他臉上沒有任何傷痕，沒有淤青，沒有被脅迫的痕跡。他的神色平靜而淡然，神色平淡，像是參加一場不太重要的會議，順便坐下來錄了一段早就寫好的聲明。
在結束的最後，他微微偏頭，看了一眼鏡頭外的方向，然後轉回來，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畫面就此定格。
全網譁然。
聯邦智網的熱搜在三十秒內被同一條消息刷爆。紅的、黑的、加粗的、不斷被重複的「叛國」二字，像火山灰一樣淹沒整個平台。
帝國的目的達到了，他們並不需要賀墨當眾宣稱什麼。他們只需要他出現在帝國官方頻道上，穿著帝國的衣服，以一個自由人的姿態坐在那裡。聯邦公民不需要聽清楚他說了什麼，他們只需要看到他在帝國。
聯邦智網在信號被切斷後的極短時間內徹底崩潰。第一機甲學院的校內論壇幾秒鐘內湧入了遠超伺服器承載極限的訪問請求，頁面變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行系統提示在閃爍：服務不可用。緊接著聯邦智網的主站也被海嘯般的數據洪流衝垮，熱搜、話題、新聞、論壇全部停擺。大量用戶被迫湧入邊緣星系的備用社交網絡，連備用的伺服器也在十幾分鐘後過載冒煙。數以億計的憤怒、失望、難以置信和撕心裂肺的評論在網絡的縫隙中瘋狂涌流。
「他親口承認了！他居然真的承認了！」
「虧我還替他說過話，我們全家都信他是無辜的！」
「他有什麼資格穿聯邦軍服？有什麼資格教那些學生？叛徒！聯邦史上最大的叛徒！」
「所以蕭稟說的都是真的，裴玉的證據也是真的，白舟也是蟲族——他們全是帝國的人！」
「我當初居然覺得他長得好看就替他說話，我就是個傻逼。」
「聯邦第一機甲學院的恥辱，第一作戰隊的恥辱，全聯邦的恥辱。」
「陸川呢？他天天跟這個人同床共枕，他就一點都沒察覺？他是不是也……」
這條評論還沒說完就被另外的聲浪淹沒了。有人開始湧向陸川的公眾帳號，有人在軍部大樓外聚集，舉著「肅清叛徒」的牌子，有人開始瘋狂@陸上將要求他下台。聯邦政府緊急召開最高級別新聞發布會，發言人要求民眾保持冷靜，說軍方已經啟動最高等級的反間諜調查程序，所有與賀墨有關的人員都將接受嚴格審查。但這樣的官方說辭顯然無法平息任何憤怒。
第一作戰隊基地內部，也陷入了一片死寂。機甲技術組的年輕機甲師們圍坐在工作間裡，沒有人說話。羅智的工位空著，他的數據板還放在操作台旁邊，那組未解完的帝國基因加密代碼還在全息屏幕上自動運行。猞猁常趴的窗台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全體一片死寂。他們想替他反駁，但視頻上那個人平靜到沒有給任何人留下反駁的抓手。他們看著他，像看著一列被拿走了鐵軌的高速列車，以一種無法承受的速度沖向深淵。陳老的辦公室門窗緊閉，走廊里偶爾傳來幾聲壓得極低的議論，又像被什麼力量摁滅了。
中央城的大街上，有人站在全息GG屏前張大了嘴，終端滑到地上也忘了撿；有人破口大罵，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把剛買的寫著「賀墨導師」的應援橫幅扯成了碎片。
蝴蝶扇動翅膀能夠在諾瓦斯星球的布吉阿達引起一場颶風，賀墨叛國的消息也同樣如此。
帝國和聯邦之間的軍事摩擦原本僅限於邊境或爭議星域的小規模衝突，但這一次，情況完全不同了。聯邦軍方的應急頻道在聲明播出後立即進入戰時狀態，邊境各哨站的戰備等級在十五分鐘內連跳兩級。上一次出現這種全聯邦級別的戰備令，還是在二十年前謝陽博士還活著的那個時代。
而在聯邦最高軍區指揮部，剛在楊清力保下恢復官職的陸川坐在作戰會議室里，面前的全息星圖上，聯邦邊境與帝國勢力範圍之間的整條交界線都在不斷閃爍紅色警報。他盯著屏幕上賀墨的最後一句聲明用五種語言反反覆覆地播放。作戰會議室里的軍官們都不敢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有一個剛從邊境趕回來的通訊兵在角落低聲匯報，說帝國的艦隊已經開始在爭議星域集結，規模遠超過去兩年的總和。
陸川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冷更沉，像是從冰凍的星球深處傳上來的回聲：「傳令下去，全軍進入戰備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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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核心星域的太陽是一種偏冷的白藍色，光照在帝國科學院的銀色尖頂上，沒有讓人心生溫暖的感覺，只會把整座建築照得纖毫畢現，像一把插在灰色都市心臟上的手術刀。
賀墨跟著黑衣人穿過三道生物識別門、兩道能量過濾幕和一段由全副武裝的帝國近衛兵把守的空中迴廊，最終被帶進了一間位於科學院最高層的圓形大廳。穹頂極高，頂部完全透明，可以看見帝國核心星域特有的三顆恆星同時懸在空中的奇觀。光線穿過透明的穹頂落下來，在地板上投出三個錯位的圓形光斑。
這裡的空氣和牢房不同，帶著一種近乎無菌的潔淨，但潔淨之下又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無法被過濾系統完全清除的甜腥氣。他聞過這種味道，在蝕骸星的地下基地，在那些被打開的活體培育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