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墨閉上了眼睛。
他靠在牆上,長發散落在肩頭,鎖鏈從脖子上的枷鎖延伸到牆壁,冷光燈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他的表情極其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里閉目養神。
黑衣人無奈的笑了笑:「怪不得蕭稟說你是一塊難啃的骨頭。」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牢房。牢門在他身後閉合,合金鎖扣發出沉悶的氣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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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黑衣人又來了
他的步伐比昨天多了一絲輕快,手裡端著一個銀色的托盤,托盤上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茶。一杯黑得像墨,一杯清淺如白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賀墨中校,昨晚睡得怎麼樣?」他的語氣親切得像是來探望病人的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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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冷光燈打在那隻端著托盤的手上,賀墨沒有看他。他靠在牆邊,被鐐銬鎖住的雙手隨意疊在膝蓋上,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半闔著,呼吸平穩得像是在閉目養神。黑衣人也不生氣,把托盤放在床邊的地上,將那杯白水一樣的茶往賀墨的方向推了推,然後自己端著那杯黑得像墨的茶在床邊坐下。
「帝國不想對您動粗,畢竟您將來說不定會成為我們的核心成員。我們更希望您在自由意志的驅使下,做出明智的選擇。」他啜了一口茶,茶香在狹小的單人牢房裡蔓延開來,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變得有些古怪,「所以今天,我給您帶來了一些『好消息』。」
他說「好消息」三個字時,語調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然後他抬起手腕,按了一下腕部的全息投影終端。一道幽藍色的光柱在他掌心上方展開,畫面彈出來,正對著賀墨。賀墨依然沒有抬頭,但牢房裡的光線忽然變得明暗不定。
畫面上是一群記者圍堵在聯邦軍醫總署門口的混亂場景,鏡頭在人群縫隙中劇烈晃動,終於在幾步外捕捉到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那人穿著聯邦軍服,左臂袖管被血浸透,臉色灰白,看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逃回來的。他的臉被鏡頭拍得清清楚楚。
蕭稟。賀墨的瞳孔幾乎不可見地縮了一下。他認出了那張臉。兩年前他們是並肩在戰場上最親密無間的戰友,後來成了陸上將親口說叛變下落不明的故人。
現在他活著,站在聯邦的土地上,面對鏡頭。軍服破爛不堪,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軍靴上沾滿了泥和碎葉,看起來憔悴而悽慘。他站在記者面前,聲音嘶啞而虛弱,眼睛通紅,像是在壓抑著巨大的憤怒和委屈。
他被兩個聯邦士兵攙扶著走來,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紗布上浸著暗紅色的血,有些地方已經乾涸發黑,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整條左臂從肩膀到手腕幾乎被包成了一個厚實的白色圓柱,和兩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上尉判若兩人。他瘦了太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凹陷,下巴上全是雜亂生長的胡茬,整個人像是從某個被戰爭遺忘的角落裡被臨時拖出來的倖存者。
蕭稟在鏡頭前站定,嘴唇抖了好幾次,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發出聲音。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拖過,帶著哭腔,卻似乎又怕被聽清,只敢低著頭,對著話筒,用那種全聯邦觀眾都能感受到的恐懼和憤怒,一字一句地說:「我要揭發一個人。賀墨。聯邦第一作戰隊機甲技術組首席專家,賀墨中校。兩年前,在諾斯星域第三躍遷點,我們的小隊被帝國伏擊,是賀墨把我們的航行坐標賣給了帝國。」
周圍一片譁然。記者們的快門聲和追問聲如潮水般湧起。蕭稟似乎被這聲音刺激到了,他渾身劇烈地顫抖,繃帶下的左手不自覺地抽動,身旁兩個士兵不得不上前一步扶住他,才沒讓他倒下去。他抬高了聲音,尖銳的聲線壓過了台下的嘈雜:「他在帝國的監獄裡主動提出為帝國改裝機甲、提供技術,以此換取自由。我們的坐標,是他給出去的。小隊全軍覆沒,只有我……只有我裝死活了下來。我活下來的唯一理由,就是為了今天,站在這裡,把真相告訴所有人。」
台下徹底炸了。閃光燈如暴雨般密集地亮起,直播彈幕如火山噴發般覆蓋了全息屏幕,層層疊疊的文字擠在一起,看不清任何一條。畫面快速切換,蕭稟被攙扶進了蕭家專車,所有鏡頭都對準了他那條還在滲血的左臂和臉上那副仿佛承受了兩年非人折磨的疲憊神情。
全息影像沒有停。畫面一轉,切到了聯邦軍方新聞發布會的主席台。台上坐著一排穿軍裝的人,正中央是裴玉。他還穿著醫療組的銀灰色制服,軍銜已經換上了少校肩章,胸口別著醫務總署的徽章。他站起來,走到發言席前,眼神溫潤,表情克制。但他開口的聲音格外清楚,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密校準的手術刀:「我是聯邦第一艦隊醫療組組長裴玉。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作為軍醫,而是作為一個證人。我要向聯邦全體公民揭露一個人的罪行。」
他抬起手,手裡捏著一枚極薄的銀色數據晶片。晶片在新聞發布會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寒光。他把晶片插入發言席的讀取器,一段被聯邦技術專家驗證過的數據隨即在聯邦官方直播頻道公開。那是一份偽造的實驗日誌和一段被裁剪過的帝國審訊記錄,所有內容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賀墨在帝國被關押期間,主動參與並主導了帝國實驗體研發項目,他提供的機甲神經接駁技術和基因序列改造方案,成為帝國實驗體戰鬥力的核心來源。
賀墨呼吸急促了一些,黑衣人好心幫他調到聯邦智網的熱搜榜單截圖。血紅色的標題疊著標題——「賀墨叛國」「賀墨帝國間諜」「機甲技術組首席專家是內鬼」。學院論壇也不甘落後,置頂帖全是「賀墨騙了我們」「那他選拔賽那套說辭算什麼」「搶修營宣傳片是不是洗白」。
緊接著又有人放出兩張監控截圖,上面是賀墨和白舟並肩走入永凍極光星躍遷通道時的側影。還有人曝出了白舟的身份——高階皇室蟲族。兩件事被聯繫在一起,「賀墨與蟲族勾結」的詞條迅速登頂。話題廣場上的討論量在極短時間內突破了數億,每分鐘都有上千萬條評論湧入。有人還放出了一張照片——賀墨和白舟並肩站在聯邦邊境中轉空間站的監控畫面里,背景是可通往永凍極光星的躍遷通道入口,配文是:一個涉嫌叛國的機甲師,和一個高階蟲族擬人形態,在深夜出入邊境空間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