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起了他所在的位置，單人牢房。灰白色合金牆壁，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來自天花板上一盞被鐵網罩住的冷光燈。硬板床，薄毯，牆角的不鏽鋼馬桶，和兩年前他被關押時一模一樣。
他當年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研究這間牢房的每一個漏洞，從通風管道的焊接縫隙到獄卒換班的時間規律，從電磁手銬的頻率周期到走廊巡邏的盲區時段。不過現在看來帝國這趟是做足了功課。所有被他利用過的東西，他們全部換了新的。
他慢慢撐著床板坐起來，長發從肩頭滑落，遮住了頸部那圈冰冷的合金頸環。然後門開了。
合金門無聲滑開。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走進來，兜帽拉得很低，臉上覆著一張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面具。他的步伐從容而克制，變聲器把他的音色扭曲成一種金屬摩擦般的沙沙聲。空氣里只殘留著極淡的消毒水味。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賀墨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變聲器，面具，兜帽。是個見不得人的陰溝里的老鼠。他的右手戴著一隻黑色手套，左手是裸露的，手指修長而蒼白，無名指上有一圈極淡的戒痕，像是常年戴著一枚戒指，最近才取下來。
黑衣人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放輕的友好，像是在跟一位許久未見的老朋友打招呼，「賀墨中校，歡迎回來，帝國對人才的重視從不因時間褪色。」
賀墨沒有接話。他把被銬住的雙手疊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手背。他的目光落在那塊沒有任何圖案的銀色面具上。
他繞到賀墨身後，說兩年前他走出這間牢房時還只是一個被懷疑策反的機甲師，而現在他是聯邦第一作戰隊的首席專家，破軍·改的改裝者，蝕骸星基地的摧毀者，陸川上校的配偶，謝陽博士的兒子。他的價值足以讓帝國原諒他之前的所作所為，只要他願意加入永生計劃。
賀墨安靜地聽完，抬起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羅智有什麼軟肋在你們手上。」他說。
黑衣人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片刻後牢房裡響起了面具下傳出的低低笑聲，像是鏽蝕的金屬在互相刮擦。
「羅智那個孩子，你們聯邦把他保護得很好。一等功，特種搶修營最年輕的機甲師，你的助理。他很有天賦，可惜他母親得的是基因衰竭症。你們聯邦的醫療技術救不了她，但我們可以。」他走到賀墨面前，蹲下身，平視他的眼睛，語氣近乎溫和，「他想救他的母親，我們想請你來帝國做客，一筆很公平的交易。你不該怪他。他掙扎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了自己的親人。這種忠誠，在某種意義上也很讓人敬佩，不是嗎。」
「永生計劃你們根本沒有攻克基因序列。」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笑了。變聲器把笑聲攪成沙啞的電子碎片，但聲音里那幾分不加掩飾的讚賞越來越濃：「賀墨中校，你真的非常敏銳。我開始理解為什麼陸川會喜歡上你了。」
他沒有否認。羅智的母親得的基因衰竭症，這種罕見的基因缺陷疾病，目前帝國的永生計劃，還不可行。
可惜涉世未深，赤子之心的少年這是在和一個譎詐多端、誕謾不經的魔鬼在打交道。
「準確地說，不僅是他的母親。永生計劃可以造福所有被基因缺陷困擾的聯邦公民，包括你。你不想親眼看看你母親謝陽博士畢生研究的成果嗎？那串破譯基因加密算法的代碼和最終建成的阿賴耶精神伺服器——你們是這麼稱呼它的吧。」他說出「阿賴耶」三個字時，賀墨的手指在鐐銬內側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不等賀墨反應，他放出了一段全息影像。
畫面里，一座巨型浮空中樞伺服器懸浮在帝國核心星域深處。它的外形不是聯邦那種方方正正的伺服器矩陣，也不是蟲族那種生物質感的有機結構，而是一顆巨大的、緩緩旋轉的、由無數層半透明能量薄膜包裹著的光核。光核內部流轉著數不清的基因序列數據鏈，每一條都像一根極細極亮的藍色絲線，從光核中心往外延伸，編織成一層又一層的能量薄膜，每一層薄膜上都倒映著不同的生命形態——有人類的DNA雙螺旋、有蟲族的幾丁質基因鏈、有機甲神經接駁的數字編碼，甚至還有一些賀墨從未見過的、既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蟲族的基因序列。
「你母親謝陽博士當年留下一串基因序列代碼和一套精神力伺服器的理論模型，後來這串代碼和這套模型被帝國獲取，成了永生計劃的核心。這座伺服器之所以叫『阿賴耶』，因為這是你母親給它起的名字。傳說阿賴耶是宇宙中一切生命信息的種子，它記錄每一個生命從誕生到死亡的每一個瞬間，儲存所有生命的靈魂印記。多美的名字。經過數年不斷的完善，它理論上來說不僅能儲存和編組一切基因序列，還能把個人的精神力上傳至伺服器終端，對抗肉身的衰老和衰亡。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每一個被上傳的精神體，都可以在伺服器內部獲得永生。沒有病痛，沒有死亡，沒有基因缺陷，只有永恆的精神存在。而這一切的源頭，是你母親的研究。」
賀墨靠在牆上，一言不發，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他的睫毛在冷光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是在聽一個和自身毫不相關的外交辭令。
黑衣人收回全息投影，往前走了一步，俯身湊近賀墨，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真誠，真誠得近乎虛偽：「賀墨，你的母親是永生計劃的奠基人，而你繼承了她的全部研究和基因序列密碼。你有資格、也應該成為這個計劃的核心成員。加入我們，你將擁有你母親當年夢想過卻無法實現的全部資源和權限。你的精神力將被上傳至阿賴耶伺服器，你可以永遠存在，不會再有被懷疑、被審問、被監視的痛苦，不用再為聯邦的背叛和猜忌而失望。你可以在阿賴耶里見到你的母親，她的一部分研究資料和精神印記早就被上傳了。你可以和她對話，問她當年還沒來得及告訴你的所有——你不想見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