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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昏迷

  猞猁正趴在窗台上曬太陽。它的金色瞳孔在午後光線里半眯著,蓬鬆的尾巴從窗台邊緣垂下來,尾尖微微翹起。靈犬的耳尖又開始泛紅了,它下意識地往前湊了半爪,前肢還沒來得及壓低,猞猁就睜開了眼睛。那雙金色瞳孔不咸不淡地掃了它一眼,尾巴從窗台上抬起來,極輕極輕地在靈犬鼻尖上拍了一下,然後又閉上眼繼續曬太陽。靈犬被拍了鼻尖,尾巴搖得比任何一次都快,整隻精神體高興得在原地轉了兩圈,銀藍色的碎屑抖落了好幾片。

  「羅智,你的狗又掉渣了。」賀墨說。

  「對、對不起賀老師!我下班就掃!」羅智滿臉通紅地蹲下去撿那些銀藍色的精神碎屑,靈犬也慌慌張張地低下頭,用鼻尖幫主人把碎屑拱到一起。

  工作間的門被敲了兩下,沒等回應就自己開了。俞放頂著那頭標誌性的螢光粉毛探進半個身子,虎牙在日光燈下閃閃發光:「墨墨!我來取我的機甲!你說好今天做完全套檢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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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沒做完。」賀墨終於抬起頭,揉了揉眉心,「你的推進翼摺疊機構有點卡,我拆了重裝。」

  「啊?又卡了?上次不是剛調過嗎?」俞放擠進門來,通訊處的深藍夾克敞著穿,裡面那件T恤上印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聯邦第一帥——一看就是他自己印的。

  「因為你上次在蝕骸星上用推進翼做了七個連續Z字漂移,摺疊機構的軸承承受了超出設計上限的扭矩。」賀墨從工作檯下面拿出一個零件盒,裡面整整齊齊排列著剛拆下來的軸承,每一個都用標籤紙標了編號,「再好的機甲也經不起你那麼折騰。」

  「那不是情況緊急嘛!當時好幾隻實驗體追著我屁股咬,我不做Z字漂移我現在就躺平了!」俞放一屁股坐在工作檯旁邊的轉椅上,轉了兩圈,然後湊過來看賀墨手裡的零件,「換軸承要多久?」

  「明天。」

  「明天?!」俞放哀嚎了一聲,「我今晚還想開它去中央城兜風呢!」

  「你可以開制式機。」

  「制式機哪有我的歸途好開。」俞放嘟著嘴,虎牙咬住下唇,忽然又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對了墨墨,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聽技術組的人說你又連續好幾天加班到深夜,陸川沒意見?」

  「他也有他的工作。」賀墨垂下眼睛,把軸承零件盒重新蓋好。

  俞放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他只是從轉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賀墨的肩膀,語氣難得地認真了幾分:「行,明天就明天。你別太拼了,我先走了。小羅,照顧好你賀老師!」

  「是!俞少尉!」羅智條件反射地立正敬禮。

  俞放擺了擺手,粉毛消失在門口。工作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全息操作台的幽藍色光軌緩緩旋轉,和遠處訓練場上隱約傳來的士兵號子聲。

  這一天是聯邦標準日曆上很普通的一天。

  沒有人知道,這份平靜將在黎明到來之前被撕得粉碎。

  這天深夜,機甲技術組大樓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最後只剩下三樓走廊盡頭那間工作間還亮著幽藍色的光。賀墨坐在操作台前,全息屏幕上攤開著一份加密文件——那是他今天下午從陳老那邊接過來的帝國基因加密算法的核心參數,明天一早就要提交改裝修正報告。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

  羅智從門口探進頭來,手裡端著兩杯剛泡好的熱茶。杯口的熱氣升騰起來。他看著賀墨低頭專注的側臉,看著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在幽藍色光軌的映照下一如既往地平靜而篤定。他知道這雙眼睛能看穿帝國最複雜的基因加密算法,能在幾十台報廢機甲里一眼挑出還能救回來的零件,能在戰場上幾秒之間拆解出蟲族實驗體的弱點。

  「賀老師,您先喝口茶暖暖胃。我再下去跑一趟零件庫。」羅智把其中一杯茶放在他手邊,動作很輕,聲音也很輕,和平時那個一激動就磕巴的年輕人沒有任何區別。

  賀墨不喝咖啡,熬夜時只喝白茶,水溫要剛好到杯壁微微燙手但能入口的程度,太燙了他會皺眉頭,太涼了他會放在一邊忘記喝。這些細節羅智已經記得很清楚。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他此刻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讓自己的手不發抖。

  「好,謝謝。」

  賀墨端起茶杯,杯沿碰了碰嘴唇,極輕地抿了一口。茶水是溫的。很合適的溫度。他端著茶杯,繼續標註參數。標註完最後一組能量迴路數據時,他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一種很深、很沉的倦意,正在以不容抗拒的速度從他的指尖往上蔓延,意識像被一層極薄的冰從邊緣向核心緩慢封凍。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握電子筆的姿勢,懸在全息屏幕上方,指節微微蜷著,但指尖已經無法再往下移動半分。那杯茶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落,陶瓷杯砸在合金地板上,碎成好幾片,殘留的茶漬濺上了他的工作服袖口。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羅智站在門口的背影。那個他帶了很久的年輕人,垂在褲縫兩側的手指正不停發抖,露在工作服袖口外面的半截手腕上,有幾道鮮紅的、新鮮的指甲掐痕。

  「羅……智……」賀墨的身體從椅子上軟軟地滑下來。猞猁在他倒下的瞬間從精神圖景里猛地躍出,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發出一聲尖銳的、近乎悽厲的嘶鳴,撲向門口,撞在羅智小腿上。靈犬被猞猁撞得踉蹌了半步,卻沒有躲開。它低下頭,用鼻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猞猁的耳尖,尾巴夾得緊緊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猞猁的金色瞳孔在黑暗中對上靈犬那雙浸滿淚水的淺琉璃色眼睛,然後它突然被迫回到了賀墨的識海里。

  羅智不敢看賀墨。幽藍色的代碼光軌照著那張還帶著少年稚氣的臉上全是眼淚。他把手伸進位服口袋,摸到了那枚帝國給他配發的加密通訊器。手指在發送鍵上懸了很久,按下去時,力道重得指節泛白。然後他把通訊器重新塞進口袋,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角落裡,那隻隕石靈犬無聲地蜷縮在主人腳邊,把鼻尖埋進前爪里,灰藍色的碎屑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