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工您終於回來了!您知道您走了之後我們這邊的改裝工單排到什麼時候了嗎?排到明年了!
「賀工,您不在,我們加班加得連模擬艙都沒時間進去跑兩圈,您再不回來我們就要集體去搶人了。」
「回來就絕對不能再走了,您看您這間辦公室,陳老都不讓人碰。」
「對!這屋子一直給您留著,以前有人說想借用這間空辦公室,被陳老直接轟出去了。」
「賀工你不在的時候,你那間工作間一直有人偷偷打掃,我們輪流值的,誰都沒碰亂你的零件。」
賀墨被他們圍在中間,耳邊全是這群年輕人的嘰嘰喳喳,眼前是一張張被機油蹭花了的真摯笑臉,他的嘴角也壓不住了,一一應下來,順手幫最前面那個機甲師把歪掉的名牌重新夾好。
就在這時,辦公室裡間的門忽然打開。一個戴著護目鏡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出來,護目鏡推在花白的頭髮上,國字臉,法令紋深得像刀刻。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熨燙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工作服,胸口口袋裡插著三支不同型號的電子筆。
陳維鈞上校,聯邦第一作戰隊機甲技術組組長,在機甲改裝與故障評估領域深耕幾十年,是整個聯邦軍區最有威望的機甲工程技術專家之一。第一作戰隊的機甲師們都管他叫陳工或陳老,是賀墨剛被特招入伍時的直屬上級,也是手把手教他做等離子焊接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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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堵在門口乾什麼?不用幹活了?」陳老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焊槍點在鋼板上,精準而短促。剛才還圍在賀墨身邊七嘴八舌的年輕機甲師們像被同一根繩子拽住了後領,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身體已經開始條件反射地往後退。有人抓起桌上攤開的改裝圖紙假裝在研究,有人躲到文件櫃後面假裝在找零件,有人抱著終端站起來又蹲下去。幾個膽子大的在撤退前還對賀墨悄悄比了個口型:完了。完了。完了。
門關上之後,剛才還安靜如雞的走廊瞬間又熱鬧起來。這群年輕機甲師們又紛紛湊到一起,壓著嗓子竊竊私語。完了,完了,完了。有個新來的機甲師剛調來不久,被這架勢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拉了拉旁邊一個老技術員的袖子,小聲問怎麼了。旁邊的老兵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科普:「你來的時間短,不知道這一段——兩年前賀工被懷疑是叛徒,安全局隔三差五來組裡審他,全組的人都信他,但賀工怕連累咱們技術組,主動請辭了。陳老當然不干,為這事跟安全局拍了桌子,但架不住賀工性子倔,最後還是拗不過賀工,最後簽字時聽裡面的動靜好像還摔了一個杯子。氣得一個多月沒跟任何人提這事。當時放話說『他走了就別再回來』。後來賀工在學院裡被調查局、軍紀處輪番審,消息傳到組裡,陳老嘴上不說不問,但那天下午他辦公室里有一盞燈一直亮到了深夜。這回賀工回來,陳老不發脾氣才怪呢。」
眾人一起唏噓,想到陳老平時的火爆脾氣,紛紛隔空為賀墨捏了一把汗。
辦公室里,陳老沒好氣地指了指對面那把椅子。賀墨乖乖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像是新兵連里被教官單獨拎出來訓話的學員。
陳老坐在他對面,桌上攤著一份今早剛簽發的調令文件,旁邊是一套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茶具。
陳老看了他一眼,從茶盤裡翻出一個乾淨茶杯,然後把空杯子和熱水壺一起推到賀墨面前,聲音冷硬:「喝。」
賀墨低頭看了看那個只有白開水的茶杯,無奈地笑了笑。兩年了,這脾氣一點沒變。他端起茶杯,認認真真地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從陳老手邊拿起茶壺,重新拿了個杯子,取出隨身帶的茶葉放進去,熱水沖泡,雙手端到陳老面前。「老師,我回來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別跟我一般見識。」
陳老沒有馬上接,盯著賀墨看了好一會兒。他看著這個當年被他罵哭過好幾次卻從來不肯認輸的少年,如今已經是名震聯邦的中校了,額頭上有在蝕骸星留下的還沒完全消退的疤痕,端著茶杯的手腕上還有防護服袖口被撕裂時留下的擦傷痕跡。他把那杯茶端起來,輕輕碰了一下賀墨手裡的茶杯,聲音仍舊冷硬如常,但接過茶杯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瘦了。陸川那小子不給你飯吃?」
賀墨被剛入口的茶水嗆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辯解,陳老已經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從抽屜里翻出一疊紙,那是兩年來所有本該由他經手卻只能被分派給其他人的改裝工單複印件,每一張都按日期排得整整齊齊。「你的工作間沒人動過,一直給你保留呢。這些工單積壓了兩年,你看著辦。」說完頭也不回地朝門口喊了一聲,「羅智!進來。」
門被推開一道縫。站在門口的是一個穿著修理服的年輕Alpha,身形清瘦,臉上還帶著剛成年不久的稚氣,軍靴擦得很乾淨,修理服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站姿筆挺得有些過分,雙手緊緊貼在褲縫兩側。賀墨一眼就認出了他——諾斯星域第三哨站戰役,聯邦最高軍區授予搶修營集體一等功的那張嘉獎令,十九歲。他主動朝這個少年伸出手:「羅工,久仰大名。」
羅智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根一路紅到耳廓,修理服領口上方的皮膚幾乎要燒起來了。他看著賀墨伸過來的手,又看了看賀墨的臉,愣了兩三秒,然後猛地把右手在修理服上蹭了兩下,才小心翼翼地握住那隻手。手指觸到賀墨掌心時他的耳朵尖已經紅得發紫,聲音都劈叉了:「賀…賀賀老師,您叫我小羅就好!我是您的偶像——不對——您是我的偶像!」
陳老在旁邊看得直搖頭。拿了一等功的人,怎麼這點出息——抱著修理箱往火場裡沖的時候那股狠勁哪去了?就握個人家的手就磕巴上了。他打斷兩人的初次見面,給賀墨下命令:「行了,以後有的是時間崇拜。人交給你了。該教的教,該罵的罵,別慣著。他要是敢偷懶,直接讓他滾回搶修營車間繼續擰一千個螺絲。」
賀墨收回手,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是。謝謝老師。」
他帶著羅智轉身走向門口。推開裡間的門,走廊里那群還在豎著耳朵偷聽的年輕機甲師們瞬間作鳥獸散,假裝各自在忙。賀墨沒有拆穿他們,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帶著還在臉紅的小羅往自己的工作間方向走。剛邁出兩步,身後傳來陳老的聲音。那聲音依舊是冷硬的,像焊槍點在鋼板上,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很久很久的熔煉,才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來。
「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有事,不許一個人瞎逞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