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師。」老院長走到賀墨面前,推開旁邊還在試圖組織語言的系主任,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鄭重地說道,「這兩年,是我管理失職。你在本學院任職期間所受的一切不公,包括無理由調查、輿論誹謗、院方漠視,我有責任。我向你鄭重道歉。即日起,我會親自牽頭成立專項調查組,徹查這兩年來所有涉及你的違規調查和院方失職行為,所有涉事人員,無論級別高低,一律按校規處理,絕不姑息。」
賀墨看著老院長。他記得這位老人——當年他剛入學時,開學典禮上就是這位老院長站在講台上,對台下所有新生說:機甲師的雙手,是用來保護聯邦的。那時候老院長的頭髮還沒這麼白,背也沒這麼駝。現在他站在自己面前,用這雙拄著拐杖的手,對他說「是我的失職」。
他伸出手扶住老院長的胳膊,輕輕託了一下,語氣溫和而平靜:「院長,您不用這樣。這兩年的事,不是您一個人的責任。您管理整個學院,不可能面面俱到。我接受您的道歉。」
老院長看著他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發現裡面沒有怨憤,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清冽的平靜。他拄著拐杖的手指微微發顫,沉默了片刻,然後往後退了半步,微微欠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份鄭重和禮貌不是一個院長對一個離職教師,更像是一個長輩對一個晚輩,恭敬而體恤。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誠懇而懇切,語氣裡帶著幾分自知理虧的小心翼翼:「賀老師,我知道你對學院有感情,學院對你的不公,讓你寒了心。但還是想厚著臉皮懇請你,你願不願意在學院掛名當榮譽導師?不需要坐班,不需要帶課,每學期給孩子們分享一次講座就好。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但這兩年你的身份一直被學院忽視。這份邀請,我早就該發出的。」
賀墨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很多畫面——當年他考上這所學院時賀策破天荒地在餐桌上多夾了一筷子菜,說「去好好學,別丟賀家的臉」;機甲改裝課上第一次用焊槍把兩塊合金板完美拼接時的興奮;被聯邦調查局審問了十幾次之後回到學院時走廊上那些匆忙別開的目光,和賈元元悄悄塞在他辦公桌抽屜里的樹莓。這所學院給他的東西,好的壞的,都已經長成了他的一部分。他把老院長的手從空中輕輕按下來,點了點頭。
離開校院辦時俞放還意猶未盡。他走在賀墨旁邊,粉色的碎發被自己抓得亂糟糟的,聲音也還有點啞,但精神頭明顯比剛才罵人時更亢奮了。「你心太軟了。你就該讓他們自己打自己臉,打完了再走。你還笑——」正絮絮叨叨地數落著,忽然被旁邊的賀墨打斷了。
「你這麼勇,以後還要在這些人手底下工作。不怕他們給你穿小鞋?」
俞放愣了一下,然後嘿嘿一笑。他伸手撓了撓後腦勺,把本來就亂糟糟的粉毛撓得更亂了,虎牙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忘了跟你說——我的借調期就三個月。三個月一到,我還回我的情報處。所以剛才罵那幾個老傢伙,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他拍了拍賀墨的肩膀,力道很輕,虎牙又露了出來,「放心吧賀中校,沒人能欺負到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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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作戰隊基地坐落在中央城軍區西側,占地廣闊,各營區的建築按功能分區排列得整整齊齊。機甲技術組的大樓是一棟四層銀灰色合金建築,外牆爬滿了經過基因改良的星際爬山虎,這種植物的葉片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銀藍色光澤,是技術組幾個年輕機甲師閒著沒事搞的「樓宇綠化項目」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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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大樓在基地的最東邊,緊挨著戰地特種搶修營的維修車間和重型機甲停機坪。這兩棟樓之間只隔了一條不寬不窄的通道,平時兩邊的人串門借工具連門禁都不用刷,喊一嗓子就能聽見。
賀墨重回第一作戰隊機甲技術組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基地里傳開。
他從飛行器上下來,穿過第一作戰隊營區熟悉的石板路,路過訓練場時幾個正在做體能訓練的年輕機甲師遠遠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後手裡的啞鈴差點砸到腳,扭頭沖訓練場另一頭喊了一嗓子「賀工回來了」,整個訓練場都跟著沸騰了,震得機甲技術組大樓外牆上的星際爬山虎葉子簌簌地抖。
戰地特種搶修營那邊最先炸鍋——他們離技術組最近,消息傳得最快。幾個剛下夜班的老兵把工具箱往旁邊一推就要往技術組沖,被營長一聲怒吼摁在了門口。營長自己其實也挺想去的,但他是營長,得端著。
他站在營區門口,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遠處機甲技術組大樓的方向,嘴角壓都壓不住,嘴上還在罵罵咧咧:「都給我老實待著!人家賀工今天第一天回來報到,你們一群糙漢衝過去像什麼話!把人家樓擠塌了怎麼辦!」
旁邊一個新兵小聲嘀咕了一句「營長您腳都邁出去好幾步了」。營長低頭看了看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跨出營區大門的那隻腳,默默收了回來,咳嗽一聲,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賀墨走進大樓。走廊兩側站滿了機甲師,有比他年長的老工程師,有當年和他同期入職的戰友,也有剛從學員營分配過來的年輕面孔。每個人看到他都叫了一聲「賀工」或「賀老師」,這兩聲稱呼比以前叫得還響亮。賀墨的腳步在人群中微微頓了一下,一一應下,眉眼彎彎的。
他推開自己原來那間辦公室的門,腳尖剛跨過門檻,頭頂上忽然砰的一聲炸開好幾枚禮花。機甲師們自己搗鼓的小玩意兒——用廢舊能量導管的邊角料做的微型禮花發射器,噴出來的彩帶是各種機甲塗料試色條的邊角料。金色的碎紙屑紛紛揚揚落了賀墨一身,肩膀、長發、睫毛上都沾了好幾片,掛在發梢上閃閃發光。
一群年輕的機甲師從辦公桌後面、文件櫃旁邊、門後湧出來,把他團團圍住。領頭的幾個都是當年和他一起在車間熬夜改過機甲的徒弟或同事,此時七嘴八舌爭先恐後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