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在意識模糊中聽到刺耳的警報聲,駕駛艙內部的受損評估系統正在逐條列出損傷清單:左臂裝甲多處撕裂,右腿關節液壓系統輕微泄漏,環境過濾系統的受損程度正在上升。駕駛艙內有極細微的氣體泄漏。
他艱難地偏頭看向被他的機械臂護在身前的白翼——白色的輕型機甲表面同樣布滿了裂紋,推進翼的摺疊機構變形成奇怪的角度,但整體結構完好。賀墨靠在駕駛座上,防護頭盔的面罩在衝擊中裂開了一條細縫。
賀墨抬手擦掉目鏡上的灰塵,然後隔著兩台受損機甲的外部監控屏幕,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陸川靠在駕駛椅上,閉了閉眼睛。衝擊波過去了。碎石和灰塵還在簌簌下落,溶洞裡瀰漫著一層灰白色的粉塵。洞穴深處的致幻毒氣孢子已在剛才這場爆炸中被全面激活,毒氣和當地特有的發光菌類迸發的孢子融合,慢慢散成極淡極輕的幽藍色霧氣,在昏暗的紫光下沿著岩石縫隙和蟲族繭絲的空隙無聲蔓延。
這層霧氣極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它正以不容忽視的濃度緩慢滲入機甲外甲的每一條細小裂紋,滲入空氣過濾系統的每一道密封接縫。
某種極細微的異樣感像一條冰冷的觸手一樣,無聲地滑進了精神圖景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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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骸星的地表在他們身後塌陷了一大片,地底反應堆殉爆引發的連鎖反應還在持續,整顆小行星的地殼都在微微顫抖。電磁風暴在星球表面肆虐,紫藍色的閃電不斷劈過昏暗的天穹。
聯合行動部隊在預定時間內全部撤回運輸艦,各作戰小組正在逐批通過外層高壓沖洗艙,清除作戰服和機甲表面的腐蝕性微粒與蟲族菌類殘留。
空氣里瀰漫著高壓沖洗後殘留的消毒水味和機甲冷卻液燒焦的刺鼻氣味。
賀墨和陸川是最後一批撤回的。白翼和破軍·改的機身布滿了細密裂紋,外層裝甲在反應堆爆炸中被高輻射和強酸腐蝕層灼出了好幾片焦黑的痕跡,但兩台機甲的駕駛艙都完好無損,艙門依次打開,兩個駕駛員先後跳下登載梯。
陸川的額頭有一道已經乾涸的血痕,賀墨的防護服袖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一小截手腕,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只是並肩站在高壓沖洗艙的出口處,任由消毒噴霧和高壓氣流將他們從頭到腳沖刷了一遍。
艦內氣密門滑開,還沒來得及看清艦橋里的人,一團粉色的東西就像炮彈一樣朝他猛撲過來。俞放像一隻八爪魚一樣整個人掛在了賀墨身上,防護頭盔不知道什麼時候摘掉了,粉色的碎發亂糟糟地翹著,臉上有幹了的淚痕,還有沒擦乾淨的灰塵,混在一起把那張平時嬉皮笑臉的娃娃臉弄得像只剛在泥地里打完滾的小狗。
他兩隻手攥著賀墨背後的作戰服布料,力道大得像要把人勒進骨頭裡,虎牙咬得下唇發白,聲音又啞又抖,說話時嘴唇還在打顫:「墨墨嚇死我了——我看見爆炸了——我看見那個坑塌了——我以為你們被埋在裡面了——我——」
賀墨僵了一瞬,然後抬手拍了拍俞放的後背。
下一秒,俞放的後領被兩根修長有力的手指精準地捏住,然後整個人被從賀墨身上揪了下來。
陸川把他從賀墨身上拎開。動作不算粗暴,但力道精準得沒有留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俞放被他拎著後領懸在半空中晃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陸川已經把賀墨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另一隻手順勢牽住了賀墨的手。那隻手剛從戰術手套里抽出來,指節上還有操縱機甲留下的紅痕,但扣住賀墨手指的力道極輕極穩。
「讓醫療組看一下。他身上有擦傷,防護服袖口破了。」
賀墨反手握了握陸川的手指,「你也檢查一下。額頭那道口子還在滲血。」賀墨說。
全艦的士兵都笑了。原本緊繃的戰後氣氛被這對並肩站在登載梯旁的指揮官和機甲師攪得鬆快了幾分。幾個剛卸了機甲的突擊營老兵靠在艙壁上,用毛巾擦著汗,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句「兩位英雄,現在就別殺單身狗了唄」,艦艙里頓時爆發出一陣壓低了聲音的鬨笑和口哨。
醫療組提著急救箱穿過人群快步趕來,裴玉走在最前面。他的醫療箱和往常一樣端端正正地挎在腰間,藥劑分裝板上的每一支急救藥劑都按編號排列得整整齊齊。他脖頸上戴著一條極細的銀鏈,鏈墜是一枚被他用醫療級防水材料封存起來的微型數據晶片。正安靜地躺在他領口內側,貼著皮膚的位置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燙。
陸川的手還牽著賀墨的手。兩個人並肩站著,防護服上還殘留著高壓沖洗後沒完全乾透的水痕,但站得很近,肩膀幾乎碰在一起。裴玉的目光在那兩隻交握的手上停了極短極短的一瞬。然後他垂下眼睛,走到賀墨面前,打開急救箱,開始檢查賀墨手臂上的擦傷。動作依舊沉穩專業,消毒、清創、上藥、包紮,每一個步驟都無可挑剔。只是在包紮完畢、收回手的那一刻,指尖在急救箱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力道很輕,輕到沒有人注意到他指節泛白的弧度。
「傷口不深,幾天就能癒合。陸指揮官,請坐。您額頭的傷口需要處理。」裴玉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溫潤平和的調子。
陸川在艦橋的摺疊椅上坐下,讓裴玉給額頭的傷口做清創縫合。醫療凝膠塗在傷口邊緣時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縫合完畢,他走回賀墨身邊,重新牽住他的手。
裴玉站在醫務組的隊伍里,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從陸川牽著賀墨的手上移開,垂下眼睛。右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條極細的銀色項鍊,他把項鍊塞進位服領口裡,冰涼的鏈墜貼在鎖骨上,然後閉上眼睛,靠在艙壁上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