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墨腳步頓了一下,身側傳來熟悉的軍靴聲。
「怎麼了。」陸川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也穿著同樣的深灰色聯合行動作戰服,唯一不同的是肩章上那條金色的指揮官標識線。眉骨的稜角在黎明薄光下格外分明,他剛把目光從顧庭和醫療組之間收回來,顯然已經看到了賀墨在看什麼。
「白舟也在醫療組。顧庭知道嗎。」賀墨說。
「你看看第一作戰隊的隊長是誰。」陸川微微偏頭,示意賀墨看向正在先鋒突擊營隊列正前方做最後動員的那個人。
顧庭。他穿著一身聯合行動作戰服,站姿筆挺,手裡拿著一份戰術加密終端,正在向突擊營下達第一階段的作戰指令。他的表情是從未見過的嚴肅專注,連說話時揮手的手勢都比平時快了半拍。和幾天前在自家小院裡圍著墨綠色圍裙抱怨「蝦線是我剔的火候是我掌的」那個男人判若兩人。
賀墨忽然有點想笑。顧庭不知道自己的Omega就是靜棲蟲族唯一的王儲,顧庭不知道白舟此刻就站在他身後醫療組的隊列里,顧庭更不知道自己的配偶和自己即將並肩進入同一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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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他不知道。」賀墨說。
陸川嘴角動了動。他其實也是剛知道這次行動的人員名單里多了兩位特殊成員,一個是主動請纓調來賀墨工作室的俞放,一個是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混進了醫務總署的白舟。
「墨墨!」突然一道熟悉的高音嗓門從身後炸開,賀墨還沒來得及轉身,俞放已經頂著他那頭螢光粉毛從機甲技術組的隊列里蹦了出來。他穿著一身嶄新的作戰服,領口的風紀扣破天荒地扣得整整齊齊,但那股子嬉皮笑臉的勁頭絲毫沒有減弱。
「墨墨!」俞放衝到他面前剎住腳步,呲著一口大白牙,虎牙在晨光下閃閃發光,聲音壓得極低但語速極快,「我剛從通訊組那邊過來,你猜怎麼著,這次行動所有人都是老熟人——醫療組白舟在,第一作戰隊顧庭在,我俞放在,你賀墨在,咱陸指揮官也在。熟人局,這下好打了。誒對了忘了說——」他像一隻開屏的雄孔雀一樣在原地轉了個圈,讓賀墨看清他全身上下,粉毛在晨風裡一抖一抖,虎牙尖上掛滿了得意,「機甲超貼合,太牛逼了,完全不暴露。昨天我在模擬艙里跑了幾輪基礎參數,神經接駁響應時間比我之前借的那台制式機快了近一倍。能量迴路也很絲滑,推進翼摺疊機構特別順手,我做完一次空中變向漂移之後差點在模擬艙里哭出來。這輩子沒開過這麼好的機甲。」
「你開機甲了。」賀墨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出發前一天擅自實機測試,如果出了故障——」
「哎呀沒事!我可是情報處出來的,測試前我把所有安全參數都跑了一遍,你的設計怎麼可能出故障。」俞放雙手合十,做了個討饒的動作,但虎牙還是沒心沒肺地露在外面
陸川站在賀墨身側,目光落在俞放那張因為過度興奮而漲得泛紅的臉。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不急不緩的沉穩調子:「賀墨。這位是?」
賀墨偏頭看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回答,俞放已經替他搶答了。粉毛青年往前邁了一步,虎牙在探照燈下閃閃發光,聲音響亮得能讓停機坪上所有人都聽到:「報告指揮官!我叫俞放。我是和從小玩到大的,我們兩家小時候挨著!從穿開襠褲就認識了!十幾年的交情!我們關係可好了!」他每說一個感嘆句就往陸川面前湊近一點,直到被陸川那雙眼睛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才終於收斂了幾分,但嘴角的笑意絲毫沒減。
「哦,很難得的舊友。」他收回目光,轉向賀墨,聲音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語調,但措辭的微妙變化讓賀墨捕捉到了某種不易察覺的試探:「賀老師,你幫他做了一台機甲。」
這個認知讓賀墨覺得有點好笑。他側頭看著陸川那副面無表情的冷臉,看著他下頜線條繃得比平時更緊,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手指在臂彎上無意識地輕輕敲著——這些小動作別人看不出來,但他現在已經能讀得相當熟練了。他往前挪了半步,讓肩膀剛好輕輕碰了一下陸川的手臂,壓低聲音,語調裡帶著一絲只有兩個人能聽懂的安撫意味:「他是Beta,小時候住我隔壁,他媽和我媽是同事。幫他做了台輕型機甲——他只是通訊處的軍官,上了前線需要自保能力。」
他說的是事實。也是陸川需要的那個答案。陸川沒有說話,手指在臂彎上敲擊的節奏停了下來,喉結又輕輕滑動了一下。他仍然沒有看賀墨,但肩背那條繃緊的線無聲地鬆了幾分。
俞放顯然沒get到什麼情況。他又往賀墨身邊湊了湊,虎牙在冷光燈下一閃一閃的,剛要開口說什麼——賀墨在他小腿上極輕極快地踢了一下。俞放眼珠子轉了一圈,似乎終於察覺到了空氣中那一絲微妙的氣氛變化,乾咳兩聲,把話咽回去。
賀墨把臉轉回去,微微仰頭看著陸川,往前走了一小步,抬起手,指尖極輕極快地在他緊握著戰術手套的手背上劃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輕到站在不遠處的趙衍都沒有注意到。然後他垂下眼睛,睫毛在停機坪冷光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微微彎了彎——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陸川別過臉去,沒有再追問什麼。他戴著戰術手套的那隻手鬆開了,垂在身側,然後極自然地翻過掌心,輕輕握了握賀墨剛劃完他手背的那根手指。動作很輕,握完就鬆開了。
醫療組的隊列中,裴玉正站在白舟旁邊。他穿著銀灰色醫務兵制服,胸口的蛇杖徽章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手裡拿著醫療物資分配表,正在給面前的醫務兵分組。他的五官清雋溫和,說話時語調不急不緩,有種讓人放下戒備的親和力。他負責的物資分配工作做得極細緻,每個醫務兵的醫藥箱配置都精確到了針對蟲族酸液灼傷和神經毒氣的專項急救用品,幾個新兵圍在他身邊聽他講解用法,頻頻點頭。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停機坪——陸川正站在賀墨身邊,剛鬆開他的手指。裴玉的目光在陸川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垂眼,睫毛垂下來,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繼續和面前的醫務兵核對下一組物資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