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開艙門，風裹著庭院裡星際鐵杉的清爽氣味拂過臉頰，和砧岩星乾燥熾熱的沙塵味截然不同。他深吸了一口氣，那種被砧岩星的風沙磨了九天的緊繃感，在聞到這股氣味的那一刻終於開始緩緩鬆動。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院子裡的景象，一團銀白色的影子就以炮彈般的速度從門口彈射過來。
又又的八條觸手全部張開，藍光調成了興奮的粉紅色，傘狀體上那些感應光點正以極高的頻率閃著光。它衝到賀墨面前來了個急剎車，觸手在身體兩側胡亂揮舞，辣條音又尖又顫。
「賀——先——生——歡——迎——回——家——！」
它飄到賀墨面前，繞著他飛了半圈，藍光又從那狡黠的粉金色切換成了故作神秘的淡紫色，「賀先生——又又好想您——您辛苦了——砧岩星的沙塵暴大不大——您有沒有受傷——那個——又又今天準備了特別豐盛的晚餐——都是您愛吃的——但是又又不能先說——因為——因為——」它用兩隻觸手捂住傘狀體，發出一聲壓得極低的電子竊笑，然後嗖地飄開，露出身後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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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墨的視線越過又又，落在庭院小徑盡頭那扇虛掩的大門上。大門旁邊的門廊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在夜色中暈開一小片溫柔的光圈。
陸川站在光暈里，背靠著門框，雙臂交叉在胸前。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簡單的黑色短袖T恤，外面套著一條黑色圍裙。圍裙的系帶掛在他寬闊平直的肩膀上，黑色的布料沿著胸肌的輪廓自然垂落，在腰側收攏成兩條利落的線條，底下是一條深灰色的家居褲。
T恤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小麥色的皮膚——那是在重力室里曬出來的膚色，比其他部位更深一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圍裙胸口的位置印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又又的手筆：此人已名草有主。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門廊燈下顯得格外深邃。直起身，從靠著的門框上起來，往前走了一步，一步，然後停住。
他看著賀墨從飛行器上走下來，看著他的小先生在暮色中朝他走過來，灰色訓練服被晚風吹得貼在身上，長發被砧岩星的風吹得有些凌亂，臉頰比九天前瘦了。
賀墨走到他面前，微微仰頭看著他，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格外清澈，眼角微微彎起，剛要調侃一下陸川是不是打算搶了又又的工作，陸川就已經低下頭，在他額頭上極輕極輕地印了一下。嘴唇觸碰到皮膚的那一瞬間，他似乎聞到了白茶的信息素味道，混著砧岩星的風沙和汗水的氣息。那個吻停留的時間很短，但離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點，像是在數完最後一個數之前捨不得鬆開。
「累不累。」陸川的聲音還是那種沉穩的低啞，但尾音壓得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他從賀墨手裡接過那個沾滿沙塵的背包，然後快速掃過他全身，從肩膀到手臂，確認沒有新的傷，沒有繃帶，沒有淤青，然後整個人才松下來。
賀墨搖了搖頭，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後正用兩隻觸手捂著感應器的又又，嘴角彎了一下，和陸川並肩走進玄關，彎腰換鞋。陸川站在旁邊等他，圍裙還沒摘，黑色圍裙系帶在他背後垂成一個松垮垮的結，隨著他轉身的動作輕輕晃動。走進玄關的時候他側頭看了陸川一眼：「前線那邊結束了？」
「嗯。」陸川接過他脫下來的訓練服外套，動作自然而熟練，「蟲族那邊簽署了投降停戰協議，諾斯星域的邊境防線暫時穩住了，」他頓了頓，把外套搭在臂彎上，「剩下的事情交給駐防部隊和外交部門去談。指揮權暫時移交給副艦長，後面的停戰監督和邊境哨站重建，不需要我一直在前線盯著。所以——」他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賀墨，「暫時可以歇一陣。」
賀墨換好拖鞋，站起來，兩個人一起往客廳里走，一個穿著黑色圍裙，一個還穿著沒來得及換的訓練服。客廳的茶几上擺著又又剛泡好的蜂蜜檸檬水，窗台上那盆綠植被又又擦了九天的葉子此刻正油光發亮，在晚風中輕輕擺動。
「後天是第一軍團選拔賽。早上開始，分六個賽區同時進行，各作戰隊的選拔官都會到場。」賀墨側頭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後面那雙淺淡的眼睛裡浮起一絲難得的促狹，「你出席嗎。」
陸川挪開了視線。他低頭看著自己圍裙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圍裙邊緣，聲音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冷淡平穩：「要看後天的軍務安排。還不確定。」他說「不確定」三個字的時候，耳廓後面那一小片皮膚已經開始悄悄發紅，但他小麥色的膚色在暖黃色燈光下成功掩蓋了一切。
賀墨看著他微微偏頭避開自己目光的側臉，看著那條黑色圍裙系帶在他寬闊的後背上勒出的兩道極淡的痕跡，看著他鎖骨下方那截在燈光下泛著光澤的皮膚，笑了。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聲音放得很輕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說：「機甲也馬上好了。就差補幾個實戰數據。」
陸川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偏過頭，看著客廳窗台上那盆被又又擦得油亮的綠植，手指握拳抵在唇邊，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只說了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像是從喉嚨深處終於放出來的：「……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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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紀元218年，第一軍區年度新生選拔賽，在中央城綜合演武穹頂場館正式開幕。
這座能容納數萬人的巨型建築此刻座無虛席。穹頂的全息投影系統全部激活，環繞場館內壁的環形巨幕上，聯邦軍徽與第一軍團徽章交替閃爍。場館中央的實訓演武平地已被改造成六個獨立賽區，每個賽區都配備了全套機甲實操考核設備。賽區外圍的觀摩區按院系和嘉賓分區落座，第一機甲學院四大系的教職工幾乎全員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