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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你在失望些什麼?

  接通了。他剛勾起的嘴角僵在臉上。

  屏幕里是一隻銀白色的機械水母,正用兩隻觸手捧著一個終端,另外六隻觸手在身後胡亂揮舞。它的藍光正以驚人的頻率在粉紅色和金黃色之間來回切換,顯然已經興奮到了某種臨界點,兩隻觸手捧著一個水滴形狀的通訊終端,全息屏幕在它傘狀體正前方投出一個小巧的視頻畫面。

  它看到陸川的表情變化,立刻用一隻觸手捂住傘狀體下方——大約是嘴的位置,發出一聲被刻意壓低的、故作委屈的嘟囔。

  「你在失望些什麼——?」

  「賀墨呢。」

  「賀老師洗澡去啦——終端摘下來放在床上——人家一看到是指揮官大人的視頻請求就趕緊接起來了呢——又又的服務是不是很貼心——主人您不用夸又又——又又害羞——那個又又轉給您的視頻您看了嗎——是不是超——燃——超——帥——又又看了好幾遍每遍都激動到短路——」又又一邊絮絮叨叨一邊用兩隻觸手托著賀墨的終端,飄向浴室的方向。

  陸川被這隻水母吵的一個頭兩個大。

  篤篤篤,又又用一條觸手極輕極禮貌地敲了敲浴室的門,辣條音切換成了一種被刻意壓低的、彬彬有禮的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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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墨——陸指揮官的通訊——」

  浴室里傳來水聲停止的動靜,然後是賀墨的聲音,隔著門板顯得有些悶但依舊清晰。「門沒鎖。」

  陸川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他想說「我在外面等就行」,但那個「等」字還沒出口,又又已經用觸手推開了浴室的門。

  浴室里的水汽從門縫裡湧出來,像一層薄薄的白霧。賀墨站在洗手台前,剛洗完澡,穿著一件白色浴袍,帶子在腰間松松系了個結。黑色的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水珠順著他的頸側滑下來,消失在浴袍領口的邊緣。

  臉頰被熱水蒸出了一層極淡的粉色,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廓,襯得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格外清亮。他抬起手把貼在臉頰上的一縷濕發撥到耳後,露出整個側臉和下頜線。

  又又飄過來,將終端往前一湊。賀墨的整張臉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屏幕里,近到陸川能看清他睫毛上還掛著的極細水珠。半乾的黑色長髮散在肩上,發梢的水滴在浴袍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眉眼被水汽蒸得格外清亮。

  「陸川。」他對著屏幕微微彎起嘴角,眉眼彎彎的,剛出浴的慵懶還沒褪去,聲音比平時更輕更軟了幾分,「前線還好嗎。」

  陸川看著屏幕,神色暗了暗,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每個字都在舌尖上多停了一會兒。

  「……嗯。休整期,暫時沒動靜。」他頓了頓,「傷還疼嗎。」

  「早就不疼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

  「你那邊呢?機甲的下肢驅動調試完了嗎。」

  「還差最後一輪承重測試。」賀墨說到機甲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你不在,沒人幫我做實戰數據反饋,只能用模擬艙先跑幾輪基礎參數。模擬艙的算法和你實際操作的風格還是有偏差——你在戰場上習慣在變向的同時加速,但模擬艙的預設模型是標準變向後再加速,兩者之間的扭矩數據差了至少百分之三。等你回來,幫我補幾個實戰數據。」

  「好。」陸川說,「等我回去。」

  又又不知什麼時候又從浴室門口飄了進來,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蜂蜜檸檬茶——自從上次賀墨說又又燉的銀耳蓮子湯好喝之後,它每天晚上都會變著花樣泡一杯熱飲。它把檸檬茶放在床頭柜上,然後把自己縮成最小號,假裝成床頭柜上的一盞小夜燈,藍光調成了極暗的暖金色。

  賀墨拿著終端從浴室走回臥室,把終端靠在床頭柜上的水杯旁邊,自己在床上坐下來,隨手拿過那隻布藝小猞猁玩偶抱在懷裡。玩偶的耳朵還是歪的,一隻大一隻小,針腳歪歪扭扭。他靠在床頭,長發還沒幹透,幾縷濕發貼在浴袍領口露出的鎖骨上,整個人被床頭燈暖黃色的光暈籠著。

  他們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又又今天把綠植的葉子擦得太亮導致綠植差點被淹死;宋鶴眠今天算錯了一組數據然後對著終端哀嚎了整整三分鐘;左左今天第一次主動爬出殼和又又玩——雖然只玩了很短的時間就又縮回去了。賀墨說這些話的時候靠在床頭,聲音很輕,偶爾低頭揉一揉小猞猁的耳朵,偶爾抬眼看屏幕里的陸川,嘴角始終掛著極淡極淡的笑意。

  陸川靠在椅背上,軍靴踩在指揮室的合金地板上,面前的全息星圖上還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敵軍動向和己方布防。但他的身體已經不自覺地往屏幕方向傾了傾,像是想離那個暖黃色的臥室更近一點。

  「……賀墨。」

  「嗯?」

  「如果有誰讓你受了委屈,不管是院裡的還是軍區的,直接去找陸上將。不用顧慮任何人的面子,包括我的。」

  賀墨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這句話里藏著的幾層意思。他把小猞猁放在膝蓋上,微微歪頭看著屏幕里的陸川,長發從肩頭滑落。

  「你是不是……看見了那個視頻。」

  陸川沉默了一瞬,然後嗯了一聲。

  「什麼看法。」賀墨問。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平淡調子,但微微上揚的尾音里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期待。

  「看法。」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低了一些。

  「你說的是事實。每一個字都是。搶修營本來就是傷亡率最高的單位,他們被忽視太久了,需要有人站在那個位置把話說清楚。你做得很好。」

  「還有呢。」

  「十九歲一等功的案例選得精準。用學員的同齡人做參照,比任何數據都更有說服力。金髮Alpha被堵住嘴之後,整個年級再也不會有人拿搶修營開那種玩笑。」

  「還有呢。」

  「……孬種慎選這兩個字用得很重。但對那種挑釁,輕了反而沒用。你在那個位置,用那個語氣,壓得恰到好處。」

  賀墨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靠在床頭,長發散在枕頭上,懷裡還抱著那隻歪耳朵的布藝小猞猁,燈光把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輪廓,那條腰帶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側,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慵懶而毫無防備的貓。

  「你對我的評價就這麼官方啊。」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