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知寧抬了抬眼皮。
來了來了,又是這套。
她勾了勾嘴角,語氣懶洋洋的:「沈小姐,有沒有一種可能......最顯眼的位置不是我想坐的,而是夫子覺得我應當坐在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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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補了一刀:「畢竟,夫子一番好意,我也不好推辭,您說是吧?」
沈安玖的笑容僵在臉上,像被人點了穴。
心裡那口氣往上頂了頂,頂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她最氣的就是這個。
你說她要是編瞎話吧,你還能戳穿她。
可她不編,她就是說大實話,用大實話堵你的嘴,你還挑不出理來。
沈安玖身後那兩個小跟班,一個低頭開始研究自己的鞋尖。
另一個突然對院子角落那盆菊花產生了濃厚興趣,眼神專注得能盯出個窟窿來。
誰敢接話啊?
國公府的大小姐,成績好,坐前排,夫子親自安排的座次。
你說氣不氣。
丞相府的小姐和國公府的小姐,他們哪個都得罪不起。
俞知寧見她們仨杵在那兒,一個比一個尷尬,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母親說得對,這種人你越理她她越來勁。
你不理她,她自個兒就沒趣了。
沈安玖站了大概七八息。
意識到今天這茬是找不成了。
「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兩個小跟班如蒙大赦,一個趕緊跟上,一個差點被裙擺絆倒,踉蹌了兩步才追上去。
俞知寧等她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才慢悠悠地抬起眼,朝那個方向瞥了一眼。
嘴角彎了彎,很快又壓下去。
無聊。
在私塾里是這樣,在宮裡的宴會上是這樣,連喝個喜酒都躲不過。
她們之間明明沒什麼過節,可沈安玖就是看她不順眼。
也許有些人,不需要理由就是看你不順眼。
母親說得對:又不是銀子,做不到人人都喜歡。
俞知寧忽然想起今個兒帶來的蜜餞:藍莓干
拿出來,解解饞。
其實她不知曉什麼是藍莓。
但母親時常能拿出一些她沒見過的水果和零食出來。
俞知寧靠在廊柱上,捏著一顆藍莓干慢慢嚼著,酸酸小滿的味道在嘴裡化開,總算把方才那點噁心勁兒壓下去了。
荷香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在心裡默默地、用力地、狠狠地給大小姐點了個贊。
這個動作,還是郡主教她們的。
郡主原話是:「點讚知道吧?就是大拇指豎起來,在心裡狠狠地往下一按。別做出來,在心裡做就行。這樣既爽到了,又不失體面。」
荷香當時聽完,覺得郡主真是個妙人。
現在她覺得,大小姐也是個妙人。
有其母必有其女。
俞知寧又捏出一顆藍莓干,正要往嘴裡送,餘光瞥見荷香那張臉。
「荷香,你眼睛怎麼了?」
荷香立刻收斂,垂下眼:「沒怎麼,小姐。就是覺得今天天氣挺好的。」
俞知寧抬頭看了看天。
陰的。
她看了荷香一眼,沒拆穿,低頭繼續吃藍莓干。
馮清珞站在廊道的暗處。
從沈安玖領著那兩個小跟班朝俞知寧走過去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沒離開過。
她這個便宜繼女,走路帶風,下巴抬得比額頭還高。
馮清珞有時候覺得好笑。
沈安玖的親娘早死了,現在的體面靠的是誰,這孩子心裡沒點數嗎?
當然沒有。
十二歲的小姑娘,能有什麼數。
去找茬,結果反被諷刺,然後灰溜溜地走了。
馮清珞垂下眼,嘴角動了動:沒用的東西。
和她那個早死的繼母一樣,自以為很厲害,蠢到家了。
古人啊!思想就是愚昧不堪......
酒宴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人在寒暄,有人在道別,幾個喝高了的男客被小廝架著,腳步虛浮地往馬車方向挪。
夏思安牽著俞知寧往外走,荷香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包喜糖喜餅。
上了馬車,帘子一放下來,外面的嘈雜聲就遠了。
俞知寧坐在母親旁邊,揉了揉站了一下午的腿,整個人往車壁上靠了靠,難得露出一點疲態。
她在外面從來不肯這樣鬆懈,只有上了自家的馬車,才肯把那個「端著」的自己卸下來。
夏思安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伸手把她的腦袋按到自己肩膀上。
「累了就靠會兒。」
俞知寧也沒客氣,歪著腦袋靠在母親肩頭,閉上眼睛。
夏思安看著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昏黃光線,腦子裡忽然轉到了別的事情上。
今天這場喜宴,辦得熱鬧。
俞靜殊是俞家嫡房的姑娘,到底是名門之後,排場擺在那裡。
請了京城最好的戲班子,流水席從中午吃到晚上抬。
夏思安靠在車壁上,輕輕呼出一口氣。
她想起自己出嫁的時候。
嫌麻煩,沒有辦沒有流水席。
現在想想,倒是有些虧了。
夏思安偏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俞知寧。
小姑娘呼吸均勻,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在閉目養神。
夏思安伸手,把頭上歪了的珠花輕輕扶正。
動作很輕,但俞知寧還是動了動,眼睛沒睜開,聲音悶悶的:「母親?」
「沒事。睡你的。」
「哦。」
俞知寧又不動了。
夏思安收回手,目光落在女兒安靜的側臉上。
今天荷香跟她說了廊下的事。
夏思安彎了彎嘴角。
果然是自己親生的。
她沒教過寧寧這些話,也沒教過她怎麼懟人。
可這小姑娘天生就會,不用人教,無師自通。
那種不咸不淡的語氣,不卑不亢的態度~
不帶一個髒字,不露一絲怒意,笑盈盈地把人堵得說不出話來。
「寧寧。」她極輕地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夏思安笑了笑。
只是現在看著寧寧,她忽然覺得~
以後這丫頭出嫁,排場還是要有的。
不是因為她缺,是因為她的寧寧值得。
夏思安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飄的。
熱水把骨頭泡軟了,腦子也跟著迷糊了。
那種場合,笑要笑得得體,話要說得滴水不漏,連站的位置都得講究。
煩死了。
夏思安掀開被子鑽進去,冰涼的絲綢貼上來,舒服得她悶哼了一聲。
把枕頭拍了拍,腦袋往上一擱,整個人縮成一隻蝦米,眼皮沉得跟灌了鉛似的。
意識開始渙散。
迷迷糊糊中,聽見外間有人走動的聲音,然後是屏風被輕輕挪開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