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的話,像一塊冰,砸在寒風裡。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周勇站在沈喬身後,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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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這個老傢伙一句話,就想全部搶走?
沈喬沒說話。
她看著李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
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李大人的意思是,這一千兩,是買斷我這礦山,我這技術,還有這上千工人的賣身錢?」她問。
「沈會長可以這麼理解。」李玄撫了撫自己的山羊鬍,一臉的理所當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山,是陛下的。這礦,自然也是陛下的。賞你一千兩,已是天恩浩蕩。」
他說完,對著身後的禁軍使了個眼色。
幾十名禁軍,齊刷刷地向前一步。
明晃晃的刀槍,對準了沈喬和她身後的幾個護衛。
氣氛,劍拔弩張。
只要沈喬說一個「不」字,他們就會立刻動手。
李玄算得很準。
蕭玦不在。
她一個無權無勢的流放犯,手裡只有幾個護衛。
拿什麼跟朝廷的禁軍斗?
她只能認。
然而,沈喬卻笑了。
「李大人說得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點了點頭,似乎是認命了。
李玄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不過……」沈喬話鋒一轉。
「這礦,大人可以接手。這工人,大人也可以收編。」
「只是,醜話說在前面。」
沈喬的目光,掃過那幾十名禁軍,最後又回到李玄臉上。
「我的人,都是流放犯。是亡命徒。他們認的,不是朝廷,不是官府。是我沈喬給他們的一口飯吃。」
「我讓他們挖礦,他們就挖礦。」
「我讓他們放下鋤頭……」沈喬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們也能拿起屠刀。」
「大人想把他們收編為官奴?可以。就怕你這幾百禁軍,不夠他們砍的。」
李玄的臉色,變了。
他這才注意到,周圍那些原本在幹活的礦工,不知什麼時候,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他們一個個,手裡拿著鐵鍬,拿著鎬頭,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上千人。
黑壓壓的一片。
他們沒說話。
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
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麻木和……一絲說不清的兇狠。
李玄帶來的禁軍,雖然精銳。
但面對這上千名光著腳不怕穿鞋的亡命徒,他們也感到了壓力。
後背,開始冒冷汗。
「你……你想造反嗎?」李玄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不想。」沈喬搖頭,「我只是在提醒大人。這北境,不是京城。有北境的規矩。」
「我能讓他們活。也能讓他們,跟著我一起死。」
「大人想接手的,若是一個活的礦山,那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
「若只是想給陛下帶回去一堆屍體和一座廢礦,那現在,就可以動手了。」
沈喬說完,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她在賭。
賭這個老狐狸,是來求財的,不是來拼命的。
李玄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看著沈-喬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心裡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這個女人,是個瘋子。
比奏摺里寫的,比太子描述的,還要瘋。
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談,怎麼談?」李玄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服軟了。
沈喬知道,第一回合,她贏了。
「很簡單。」沈喬說,「礦,還是我的。我繼續經營。但為了體現朝廷的恩德,我可以把上繳的利潤,從兩成,提到三成。」
「你!」李玄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搞了半天,她就讓了這麼一步?
「大人別急。」沈喬不慌不忙,「這三成,不是白拿的。朝廷,也要出點力。」
「出什麼力?」
「出錢。」沈喬說,「大人也看到了,這礦山如此危險。要加固礦道,要改善通風,要給工人買藥。這些,都需要錢。」
「我一個小小商會,實在是無力承擔了。既然朝廷要占三成股份,這安全生產的投入,理應,也該承擔三成吧?」
李玄聽得目瞪口呆。
他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
搶他的權不成,還反過來問他要錢?
「這筆帳,我回去會算好。到時候,會派人把帳單,送到大人的府上。」沈喬補充道。
李玄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當欽差的,是來當冤大頭的。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隊穿著羊皮襖,挎著彎刀的瓦剌人,騎著高頭大馬,出現在山腳下。
為首的,正是那個刀疤臉。
他們身後,還跟著上百匹戰馬。
刀疤臉看到沈喬,大笑著翻身下馬。
「沈會長!我們來提貨了!」
李玄看到這群瓦剌人,瞳孔猛地一縮。
私通瓦剌!
奏摺上沒寫!暗報里也沒提!
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正要發作,卻看到刀疤臉指揮著手下,把那上百匹膘肥體壯的戰馬,趕到了工業園的馬廄里。
然後,幾個瓦-剌人,從沈喬的工人手裡,接過一車車的蜂窩煤和一個個黑乎乎的煤爐,裝上自己的馬背。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不,這裡是,一手交馬,一手交貨。
整個過程,順暢無比。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李玄腦子嗡的一聲。
他忽然明白了。
這個女人,她在用瓦剌人的煤,換戰馬!
她在擴充軍備!
她到底想幹什麼?
「李大人。」沈喬的聲音,把他從震驚中拉了回來。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說的生意。」
「我賣給他們煤,讓他們過冬。他們賣給我馬,讓我改善運輸。」
「有了這些馬,我才能把更多的煤,運出北境,賣到大周的各個地方。也才能,給朝廷,上繳更多的利潤。」
「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啊。」
沈喬一臉的真誠。
李玄看著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從頭到尾,都被這個女人牽著鼻子走。
她挖好了一個又一個的坑,等著他往下跳。
他想發作,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發作的理由。
說她私通敵國?
可人家是在做生意。而且,是用一種朝廷急需的資源(煤),換另一種朝廷更急需的戰略物資(戰馬)。
從結果上看,對大周,有利無害。
說她擁兵自重?
她手裡的,都是一群烏合之眾的礦工。
說她貪墨礦產?
她主動提出上繳三成利潤,還要拉著朝廷一起投資搞安全建設。
李玄發現,自己竟然,無懈可擊。
「沈會長,真是好手段。」李玄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他知道,今天,想空手套白狼,是不可能了。
他必須改變策略。
「礦山的事,我們可以從長計議。」李玄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老夫這裡,還有另一道聖旨。」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卷黃色的綢布。
「陛下有旨,太子太傅之女林月柔,在北境受辱一事,茲事體大,有損國體。」
「著欽差李玄,徹查此事。並將嫌犯沈喬,即刻押解回京,聽候發落!」
他圖窮匕見了。
既然明的搶不過,那就用律法來壓。
私扣朝廷命官家眷,這罪名,足夠讓沈喬萬劫不復!
「來人!」李玄大喝一聲,「將罪犯沈喬,給本官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