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走後,天亮了。
風雪卻好像沒有停的意思。
沈喬站在工業園的門口,那隊黑色的騎兵已經消失在視線的盡頭,但地上的馬蹄印,還清晰地留著。
她覺得有點冷。
不是天氣冷。是心裡。
她習慣了所有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這一次,掌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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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會長。」周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擔憂,「外面風大,回去吧。」
沈喬沒有動。
她看著遠方,腦子裡飛快地盤算。
蕭玦回京,是福是禍,尚未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皇帝已經盯上了黑風口。
盯上了她的煤礦。
她必須在京城那邊的反應過來之前,把黑風口打造成一個真正的鐵桶。
一個誰也啃不動的硬骨頭。
「主事!不好了!」
一個護衛連滾帶爬地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煞白。
「關口那邊,來了一隊官兵,護送著一輛馬車!說是京里來的欽差大人,奉皇命,前來核查東山礦務!」
周勇的臉色瞬間變了。
怎麼會這麼快?王爺前腳剛走,欽差後腳就到?
這是算計好的!
沈喬心裡也是一沉。
她預料到皇帝會有動作,但沒想到動作這麼快,這麼狠。
前腳用一道聖旨把蕭玦調走,後腳就派欽差來抄家底。
一套組合拳,打得又急又准。
「人到哪了?」沈喬問,她的聲音很穩,聽不出任何慌亂。
「已經……已經到工業園大門口了!」護衛喘著氣說。
話音剛落,工業園的大門外,就傳來一陣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
一隊身穿精良鎧甲的禁軍,護衛著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了門口。
馬車門帘被掀開,一個五十多歲,身穿四品官服,面容清瘦,留著山羊鬍的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手裡拿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眯著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熱火朝天的工業園。
高聳的煙囪,整齊的廠房,來來往往的工人。
這一切,都和他想像中的苦寒流放之地,完全不一樣。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沈喬身上。
「你就是北境商會的會長,沈喬?」他開口了,聲音不咸不淡,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審視。
「我是。」沈喬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老夫李玄,奉陛下之命,前來核查東山石炭礦務。」李玄說著,晃了晃手裡的聖旨,「並協同商會,共同管理礦山開採事宜。」
協同管理。
沈喬心裡冷笑一聲。
說得好聽。這四個字,就是來奪權的。
「李大人一路辛苦。」沈喬側開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外面風雪大,請進來說話。」
李玄沒動。
他看著沈喬,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
「不必了。」他淡淡地說,「陛下對東山的礦很關心。老夫想現在就去礦上看看。」
他這是要來個下馬威。
不給沈喬任何喘息和準備的機會,直奔主題。
「也好。」沈喬點頭,「周勇,備車。我們陪李大人,去東山。」
她倒要看看,這個老狐狸,想玩什麼花樣。
馬車很快備好。
沈喬沒有坐自己的馬車,而是直接上了李玄的車。
車廂很寬敞,裡面鋪著厚厚的毛毯,還有一個小小的炭爐。
李玄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一副養神的模樣。
沈喬坐在他對面,也不說話。
她在觀察。
這個李玄,是個老官僚。喜怒不形於色。這種人,比那些咋咋呼呼的蠢貨,難對付一百倍。
馬車一路向東,很快就到了東山腳下。
李玄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就猛地睜大了。
山腳下,黑色的煤炭,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數不清的工人,像螞蟻一樣,在礦山和煤堆之間穿梭。
遠處,是新建的洗煤池和巨大的磚窯。
一切都井井有條,充滿了勃勃生機。
這哪裡是什麼「入不敷出」的爛泥坑?
這分明就是一座金山!
李玄放下車簾,重新閉上眼睛。但他的手指,卻在不自覺地輕輕敲擊著膝蓋。
奏摺上,蕭玦和這個女人,把他,把陛下,當傻子耍。
馬車停下。
「李大人,到了。」沈喬說。
李玄睜開眼,眼裡的驚訝已經消失不見,恢復了古井無波。
他下了車,一股刺鼻的味道,就鑽進了他的鼻子。
是硫磺的味道。
他皺了皺眉。
「李大人,這邊請。」沈喬在前面帶路。
她沒有帶李玄去看那些已經建好的,安全的礦道。
而是直接帶他,去了最原始的一個採礦點。
這裡剛剛被發現,還沒有來得及修整。
礦洞黑漆漆的,只有一個簡陋的木頭架子支撐著。
幾個工人,正從裡面用筐子往外抬煤。他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咳嗽不止。
「李大人,您看。」沈喬指著那個礦洞,「這石炭,雖然能燒,但挖起來,實在太難了。」
「山體鬆軟,隨時都可能塌。前兩天,就剛塌了一次,砸傷了兩個工人。」
李玄看著那個黑洞洞的礦口,沒說話。
「而且,這石頭有毒。」沈喬撿起一塊原煤,遞到他面前,「您聞聞。」
李玄往後退了一步。
那股刺鼻的味道,更濃了。
「直接燒,會冒出毒煙。人聞了,頭暈眼花。所以,我們才花了大力氣,建了洗煤池,用水洗去毒性。」沈喬繼續解釋,臉上一片「愁雲慘澹」。
「又是修礦道,又是建水池,還要給工人發雙倍的工錢,不然沒人肯幹這玩命的活。這前前後後,商會已經貼進去好幾萬兩銀子了。」
她開始哭窮。
把當初對蕭玦說的那套話,又對李玄說了一遍。
李玄靜靜地聽著。
他帶來的幾個工部官員,在一旁小聲議論,指指點點。
他們是專家。看得出來,沈喬說的,有幾分是真的。
開採,確實有風險。
原煤,確實有雜質。
李玄心裡在盤算。
這個女人,承認了礦山很有價值,但又把開採的難度和成本,說得天那麼高。
她的目的,是想保住這個礦的主導權。
想讓他知難而退。
「沈會長,為了北境民生,不惜投入巨資,實在是高義。」李玄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一隻老狐狸。
「不過,既然此礦如此重要,又如此危險。陛下也是憂心忡忡。所以,才派老夫前來。」
他頓了頓,看著沈喬,一字一句地說。
「從今日起,東山礦場,由朝廷正式接管。所有礦工,收編為官奴。所有產出,收歸國庫。」
「至於沈會長你……」
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念你發現礦脈有功,朝廷可以給你一千兩銀子的賞賜。從今往後,這東山,就跟你,再無關係了。」
他這是要直接明搶了。
連「協同管理」的遮羞布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