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帶著侍衛往後院走,樓門前的階上沾著新鮮的泥,火把一照,幾處腳印格外清楚。
侍衛進樓中搜人,裡面有東西被帶倒,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喝斥。
關棠抬腳上階,剛到門邊,陸懷仁已經被擰著胳膊推搡出來。
他的衣領亂了,髮髻也鬆了些,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
侍衛擰著他的手臂,他還不肯彎腰,奮力掙了一下,袍子也被扯開。
「放開我爹!」陸貴妃從後面追了出來,伸手去拽侍衛。
那嗓音又啞又尖,驟然拔高,關棠被震得耳根發麻,忍不住側了側頭。
陸貴妃原本只顧著搶人,看見階前的關棠,她神情一僵,隨即又撲過來:
「是你!關棠,你帶人闖進我的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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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棠輕蔑地看著她瘋魔的樣子,對侍衛說:「人已經找到了,帶走!」
「我在問你話!」陸貴妃指著關棠質問。
關棠抬起眼:「陸貴妃,你要不要先解釋一下,你爹怎麼在你的寢宮?」
陸貴妃的臉一下漲紅,張口便要罵,陸懷仁卻猛地轉頭。
「閉嘴!」
那一聲喝得極重,陸貴妃被吼得愣在原地。
陸懷仁緩了口氣,轉回來看向侍衛:「貴妃什麼都不知道。所有的事,與她無關。」
他聲音很大,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想叫人聽清楚。
「一切是我一人所為!」
方才,陸懷仁被帶出來時,還擺著大臣的架子。到了女兒開口,又知道先替她脫罪了。
原來他也懂得,自己做下的事不該讓家裡人陪著死。
關棠看著他,冷笑道:「你倒是護得周全。」
陸懷仁將目光移到她臉上,頓了頓,道:「她是貴妃,要問罪,也得等皇上發話。」
「那你就留著這番話,去皇上面前說。」關棠不再同他浪費時間,伸手指了指他仍在掙動的胳膊:「綁緊點。」
侍衛將繩索繞上去,五花大綁。
陸貴妃眼見父親綁,終於回過神,又要上前,被一名侍衛擋在階上。
「讓開!你們不能綁他!」
沒人聽她的。
陸貴妃氣的急促地喘氣,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伸手到袖中:「我爹有免死金牌!」
關棠腳下一停。
陸貴妃見她停住,聲音立刻高起來。「皇上親賜的!你們誰敢動他!」
陸貴妃從袖裡取出金牌,急急舉到眾人眼前。
天光已經進了院子,那塊金牌晃動時泛出一片刺眼的光。
關棠直直地盯著它。
免死金牌?
陸懷仁方才緊繃的肩膀鬆了些。他抬起下頜,重新看向領隊的侍衛。
「罪責如何,自有聖裁。你們要拿我,可以。但這面御賜金牌,也得一併帶到御前。」
他說著,目光又落到關棠身上。「妙安夫人,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關棠沒有答話。
她本來已經想好了,把陸懷仁押回去,將他做過的事一樁樁擺出來,交給刑部審判。
陸懷仁謀害關家,如今又參與調包天子的謀逆之事,犯下這樣的罪,十條命也沒了吧?
免死金牌!原來他還有一條保命退路。
她低下眼,看著陸懷仁。
他想保命,還想保住女兒。
可關家的人呢?
關家幾百口人全死了,如今只剩下他們姐弟三人。
她想到關棣還那么小,許多事未必記得清,將來再長大些,問起家裡的人,她甚至沒有多少往事可以講給他聽。
關家那些無辜死去的人,人沒了,死的那麼慘烈屈辱,連一起相處過的那些日子不能回憶,想起來都會止不住地流淚,鑽心地疼。
可是,罪魁禍首陸懷仁,還想免死?
關棠緩緩吐出一口氣,抬腳向陸懷仁走去。領隊的侍衛看了她一眼,往旁邊讓了讓。
押著陸懷仁的侍衛將他的後頸按低,陸懷仁梗著脖子,懷仁不肯低頭,眼皮向上一翻,恰好對上關棠的目光。
關棠站得很近,能看清他的嘴臉。
以前想起這個人,總覺得他有權有勢,能隔著那麼遠的路,伸手置他們於死地。
如今剝掉官位,剝掉陸家的門庭,他也不過是個會喘氣的人,胸口被刀刺進去,一樣會死。
「你看什麼?」陸懷仁忽然問。
關棠伸出手,攥住了他的頭髮。
陸懷仁被迫仰起臉,眼中那一點強撐的鎮定終於變了。
他用盡全力掙了掙,肩頭被侍衛按住,沒能掙開,呼吸變的急促起來。
關棠手裡握著七寶刀,她沒有看那面免死金牌,只盯著陸懷仁的眼睛。
「陸懷仁,你非死不可!」
陸懷仁看見關棠眼中的殺意,瞬間變了臉色,「關棠!我有御賜金牌!你敢違……」
「噗呲!」刀鋒刺進了他的胸口。
陸懷仁沒說出口的話全堵在喉間,眼睛驟然睜大,仿佛根本不相信關棠敢這樣做。
隨後,他低頭,看向那截沒入衣襟的刀刃。
陸懷仁再也撐不住身體,膝頭跪下去。押著他的侍衛鬆了鉗制,他便倒在石階旁,黑紅的血從胸口流出來,染髒了白玉石階。
他終究沒能再說出一句話。關棠將刀抽回,往後退了半步。
院子裡死一般的靜寂。
關棠的手在抖,不是握不住刀,恰恰相反,她攥得太緊,指節僵得生疼,一時竟松不開。
陸懷仁睜著眼躺在腳邊,關棠看了一會兒,終於確認,這個人不會再爬起來了。
不會再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同誰商量著把他們殺了。
關棠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又咽回去。
爹!娘!
她在心裡叫了一聲,陸懷仁死了,我給你們報仇了!
關棠抬起頭,聲音有一點啞,卻清楚得足夠院中每個人聽見。
「陸懷仁畏罪潛逃,反抗中被刺死。」
領隊的侍衛看了看地上的人,將佩刀收回鞘中。
「是。」
其餘侍衛跟著應聲。
關棠慢慢鬆開攥刀的手指,把七寶刀收起來。她抬眼,正撞上陸貴妃的目光。
那面免死金牌還舉著!
可人已經死了!
陸貴妃看著死不瞑目的父親,又看看關棠,喊出刺耳的叫聲:
「你……你殺了我爹……」
關棠冷冷地看著她,咬著牙說:「他該死!」
陸貴妃尖啞的聲音叫著:
「關棠!我要去御前告你……要讓你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