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
殿中瀰漫著龍涎香氣,皇帝靠在熟悉的御座上,連繃了一夜的肩膀也放鬆了些。
太后坐在下首,臉色灰白,幾次看向皇帝,又避開他的目光。
「皇上,人帶來了。」哈木圖押著人進來。
太后忽然坐直了身,吃驚地看著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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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上的龍袍已經剝去,只剩單衣。繩索勒住兩肩,衣領歪到一邊,露出的半截脖頸上有灰。
他被哈木圖推了一下,踉蹌著跪下,抬起臉,竟仍同御座上那張臉一模一樣。
皇帝看得心裡發緊,昨夜在暗室里,他也是這樣,連件外衣都沒有。
「放肆!」太后站起來,「還不快給哀家的皇兒鬆綁!」
大殿裡悄無聲息,沒有一個人動彈。
太后看向一旁侍立的宮人,又看向哈木圖。他們都低著頭,仿佛一夜之間,都聽不懂她的話了。
「哀家的話,你們也敢不聽?」
御座上的皇帝放下茶盞,「他是誰的皇兒?」
太后猛地看向皇帝,顫聲道:「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你貴為天子,享盡尊榮。
可他呢?生下來就被抱出宮,這些年他過的是什麼日子?換作你,你能甘心?」
地上跪著的人仰起臉,嘴唇哆嗦著,叫了一聲:
「皇兄……」
皇帝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你昨夜坐在這裡的時候,可想過,朕是你的皇兄麼?」
那人一哽。
太后搶著道:「他不過是一時糊塗!你現在已經回來了,還想怎樣?非要親手殺了他,才肯罷休?」
皇帝聽的胸口發悶。「一句已經回來了,便把昨夜那些事全抹掉了?」
皇帝看著自己的母親,冷冰冰地說:
「天無二日,國無二君。」
太后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好,好!你當真是冷心冷血!哀家好悔啊,當初若選的是他……」
皇帝驟然打斷太后的話,指著跪著的那人,厲聲道:「昨夜你不也選了他?」
地上跪著的人嚇得一哆嗦,縮了縮脖子。
「朕就在床底下。陸懷仁說了什麼,你的人又答了什麼,朕聽得清楚。
若不是關棠先找到朕,你此刻還能在這裡同朕說話?」
太后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來。
「拖下去,賜毒酒。死後丟去亂墳崗,不許入皇陵。」
地上的人忽然掙紮起來,膝蓋蹭著磚面,拼命往太后那邊挪。
「母后!母后救我!」
太后要上前,被侍衛隔開,她抖著手指責皇帝:
「殘殺手足,你對得起列祖列宗麼!」
「朕守住這江山,保百姓安寧,便對得起。」
人被拖到殿外。
關棠正好趕來,往旁邊退了一步,看著那張與皇帝一模一樣的臉從眼前經過。
那人看見關棠,忽然瞪大雙眼,尚未喊出什麼,已被侍衛帶下台階。
太后追到門邊,扶著門框,再挪不動半步。
那杯毒酒灌了下去,掙扎聲漸漸沒有了,侍衛回來復命時,太后的手仍搭在門框上,指尖摳得滲血。
急促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哈木格入殿,袍擺上帶著灰,眉眼間帶著喜色。
「稟皇上,奴才昨夜帶著兵符出宮,九門提督瑞安抗旨,不肯受調令,奴才已將他斬了!」
「什麼?」
「什麼?」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太后猛地回身,皇帝則從御座上欠起了身子,手按住扶手,追問道:「如今形勢如何?」
「步軍統領衙門已盡在奴才掌握中,各處都有人守著,主子放心。」
皇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緩緩坐回去,深深吐出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
太后卻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掌,指著皇帝的手都在抖。
「那是你親舅舅!你連他都殺,你就不怕遭報應!」
「他領著朝廷的俸祿,守的是朕的城門。」皇帝怒道。
「昨夜朕險些喪命,今晨他還敢抗旨。額娘給朕一個不殺他的理由?」
皇帝接著說:「下旨:瑞安謀逆,其一族革去宗室身份,男丁斬首,婦人及近支親屬杖五十,流放邊關。」
太后張開嘴,半晌沒喘上那口氣。
「我悔……我當初怎麼選了你,我昨夜就不該……」
話沒說完,眼珠一翻,昏死在地上。
宮人驚叫著撲過去,有人托住太后的頭,有人連聲喚娘娘。
皇帝冷冷看著,坐著沒動,「皇上,太后昏死過去了。」
「傳御醫。幽禁慈寧宮後殿,派侍衛日夜看守,沒有朕的旨意,不得擅出。」
太后被抬出來時,一隻手垂在春凳外,護甲也歪了,搖搖欲墜。
關棠讓到廊邊,正要等李公公通傳,另一頭忽然響起尖啞的哭聲。
「皇上!皇上要替臣妾做主啊!」陸貴妃哭喊著來了。
她頭上的簪子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一支,髮髻也歪了,妝容也花了,不似往日梨花帶雨。
這次是親爹死了,真傷心了,哭得是眼淚一把鼻涕一把。
到了門前,連宮人的勸阻也顧不得,一頭闖進殿裡,跪在地上便哭。
「關棠殺了我爹!她當著臣妾的面,殺了我爹!」
啞嗓子喊出來,驚得皇帝猛地抬起頭,「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皇帝皺起眉,被這公鴨嗓音震得不輕,他掏了掏耳朵,臉上的一言難盡。
陸貴妃以為皇上心疼自己,哭聲愈發急了:「皇上,您可要替臣妾作主……」
關棠就在這時候進了殿,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陸貴妃,俯身行禮。
「皇上,陸懷仁逃入棲鸞宮藏匿,臣婦奉命搜捕,他反抗時,被臣婦刺死。」
陸貴妃猛地轉頭:「你胡……」
「好!」皇帝的一聲叫好,喝斷了她的話。
「殺得好!」
陸貴妃怔住,眼淚還掛在下巴上。
「朕昨夜躲在床下,他催著要朕的命。這樣的人,你還要朕替他作主?」皇帝想起昨夜劉懷仁說的那句「婦人之仁」就恨的咬牙。
「可……我爹有免死金牌……」
陸貴妃慌忙去摸袖子,把免死金牌取出來,哭訴道:「皇上,您說過,免死三次……」
皇帝看也沒看,怒道:「謀反弒君,還想免死?這塊金牌,是朕賞給他拿來殺朕的麼!」
陸貴妃愣住了,她好像剛剛明白過來。
「皇上~」她軟著聲音,低低叫了一聲皇上,往前跪行著,想從他臉上找回一點從前的疼惜。
可皇帝移開了目光,恨不得趕緊把她打發走,讓耳朵眼睛少受些罪。
「陸貴妃藏匿叛賊,褫奪貴妃封號,降為庶人,打入冷宮。」
陸貴妃曾經寵冠六宮,沒想到,皇帝就如此狠心,絲毫不念舊情。
宮人上前把她拖走,陸貴妃一個勁兒地叫:「皇上~皇上~」。
叫得一聲比一聲啞,夾著哭腔。再也沒有關棠初入宮時的那份威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