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還沒進養心殿,便聽見皇上在罵人了。
「昨夜說再等等,今日還說再等等。朕養著你們這幫廢物!」
幾個太醫跪在榻前,頭垂得一個比一個低。
李公公端著藥碗站在旁邊,既不敢勸,也不敢放下,見皇后進來,臉上才露出一點得救似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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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棠跟在後面進殿,嚯!溫暖如春呀!
香爐中散出的氣味便越發濃了。似檀似麝,聞久了又有些甜,黏在鼻間,叫人胸口發悶。
皇帝坐在榻邊,寢衣的領子扯開著,一隻手探進袖中抓撓。
龍袍不穿,冠也沒戴,頭髮被枕褥蹭得有些散,瞧著與昨日給她賞賜封號的天子頗不相同。
原來皇帝癢起來,也顧不上什麼體統。關棠垂下眼,上前行禮。
「臣婦關棠,給皇上請安。」
「你來給朕瞧瞧。」皇帝立即招手,「這些人折騰了一夜,朕反倒更難受了。」
「是。」關棠應聲,把針匣放到几上。
李公公伸手來幫,看見她一隻胳膊吊著,另一隻手也裹了布,動作頓了一下。
這是來之前,皇后非要叫人給她重新包紮成這樣的。
關棠說只是些擦傷,胳膊吊起來未免太過,皇后卻只道:「既是傷了,總要讓皇上知道。」
關棠稍稍鬆開布帶,取出金針,先替皇帝施針止癢。
皇帝原本坐不住,催著李公公撓背,過了一會兒,手上的動作竟慢了下來。
「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朝關棠望去。「像是好些了。」
李公公趕忙笑道:「夫人果然有本事。」
「先別碰針。」關棠提醒,「皇上若渴,可以用些茶水。」
皇帝接過茶盞,方才連喝口水都煩,如今一盞溫茶入喉,長長出了口氣。
跪著的太醫們也跟著鬆了肩背,卻沒一個敢起身。
皇后在一旁坐下,等皇上喝完茶,才開口:「皇上,臣妾來遲了,是因長樂宮出了事。」
皇帝眼睛還盯著手臂上的針,隨口問:「什麼事?」
「陸貴妃帶人去長樂宮拿關棠,說您的紅疹是她傳染的。」
「胡說。」皇帝擺了擺手,「朕不過見了她兩回,略坐一坐就走了。
要說傳染,景琰與她待得最久,怎麼好好的?再說了,你不也沒事?」
關棠站在旁邊,忍不住腹誹:這話怎麼聽著避重就輕啊?那陸貴妃就不追究了?
皇后繼續道:「臣妾也覺得荒唐。可陸貴妃不肯聽,先叫嬤嬤拿人,沒拿住,竟又傳了侍衛進殿。」
皇帝這才抬起頭。
「傳侍衛?」
皇后繼續說:「陸貴妃不依不饒,叫來侍衛
皇上看了看關棠吊著的胳膊,和包紮得嚴嚴實實的手,「傷的重嗎?」
「嗯,侍衛不僅進了長樂宮,還抽刀要拿關棠,關棠怕景琰受到驚嚇,和侍衛拼命,血濺長樂宮。」
皇帝的目光移到關棠胳膊上,「傷得重麼?」
「皮外傷,不妨事。」她答得輕鬆,隨即像是牽動了傷處,立馬皺了皺眉。
皇后也跟著眉頭緊鎖,沉吟不語。
「她這麼說,臣妾卻不能當作無事。今日是她還手快,換個旁人,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還說什麼傷不傷的?恐怕命都沒了。」
皇帝沒有接話,把茶盞遞給李公公。
「臣妾照宮規罰陸貴妃跪著思過,隨行宮人不能規勸主子,各打了五十杖。」
皇帝端著茶盞停在半空。
李公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後還是皇帝鬆開手,他才小心捧住。
關棠看著皇上這一點停頓,心裡冷了下來。
侍衛進皇后寢殿,他問了兩個字;
她挨了刀,他只問一句重不重。
輪到陸貴妃受罰,卻失神了,連茶也忘了給出去。
殿裡沒人再說話。香爐的煙沿著鏤空銅蓋緩緩往上升,關棠聞著那股甜香氣,她比一般人敏感許多,愈發覺得不舒服。
關棠往旁邊讓了半步,看過留針的時辰,上前收針。
皇帝低頭:「這就好了?」
「這一輪到時候了。」
金針一根根收回匣中。關棠擦淨手,剛把匣蓋合上,皇帝的手便又往頸側撓去。
起先只撓了一下,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想忍,後背卻也癢起來,像怎麼抓都抓不到正處。
李公公趕忙繞過去替他撓,力道輕了,他嫌沒用,重了,又嫌疼。
「快,再給朕紮上。」皇上實在受不了瘙癢。
關棠卻沒有去取針。
「皇上,針灸暫能緩解,不能一直這麼扎。病根未去,收針以後還是會癢。」
「那就治病根!」皇帝煩躁地扯了扯衣領,「總有個法子吧?」
皇后適時開口:「皇上,陸貴妃的事,臣妾還沒……」
「先別說她了!」
皇帝擺手的動作大了些,碰倒榻邊軟枕,李公公剛要去扶,又被叫回來撓背。
「你是皇后,後宮的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朕不管!」
關棠聽了這話,心裡這才熨帖了一點。
皇后眼中一喜,也沒有再往下說,只道:「臣妾明白。」
一件方才還要斟酌的事,到了皇上自己難受的時候,竟這麼容易便落了定。
看來,陸貴妃在他心裡也不過爾爾。
關棠重新上前,先察看皇帝頸側的紅疹,又翻過太醫留下的脈案。
那疹子比她預料的厲害,發作的也更急。
按她原先的打算,皇帝熬過這一陣,症狀該慢慢減輕,不該愈抓愈盛。
殿裡太熱,薰香也太濃了。
她抬頭看向香爐,「這香一直燃著麼?」
李公公忙道:「皇上慣用的龍涎香。怕病中精神不好,今早特意又添了些。」
關棠此刻只能聞見合在一起的氣味,沒看過香方,雖說有點疑心,一時也不敢斷言是香的問題。
「皇上,臣婦以為,此症與體內濕熱、外邪相激有關,越煩躁,越難平復。宜靜養,用藥湯沐浴,再輔以針灸。」
「能讓朕不癢嗎?」
「能緩解,但不能性急。臣婦不是神仙,不能說一聲好,病便好了。」
話說出口,李公公都替她捏了把汗。
皇帝卻沒有惱。他難受了一夜,聽夠了繞來繞去的請罪與保證,反倒覺得關棠這句話實在。
「好,朕不急。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關棠看了看四周燒得旺盛的炭盆。
「那臣婦請皇上換個清靜些的地方。這裡薰香積得久,屋裡也燥熱,於養病無益。」
皇后道:「雲舒齋離得不遠,院子清幽,也沒有這麼重的香。」
「就去那裡。」皇帝扶著榻沿站起來,又回頭看關棠,「你跟著。」
皇帝一聲吩咐,養心殿裡忙了起來。
被褥、衣裳、慣用的茶具,都有人收拾。李公公唯恐漏了什麼,連皇帝平日愛吃的點心也叫人裝上,關棠看見,攔了下來。
「這幾日飲食清淡些。」
李公公低頭看看食盒,又看看皇帝,臉上很有些為難。
「夫人,這個……」
「朕先不吃。」皇上想起身上那股抓心撓肝的難受勁兒,強忍住了口腹之慾。
關棠轉身又交代不許照養心殿的樣子把炭火添滿,不許搬來香爐。
這回沒人再遲疑,眾人應得比方才快得多。
其實,養心殿也不是不好,就是那股名貴的龍涎香的味道,聞著讓關棠有一股沉悶感,她不願意在那裡久待。
關棠心中生疑,這……又是誰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