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貴妃這回是真的變了聲。「你這是借題發揮……」
「陸貴妃,請吧。」婉晴走過去,抬手解開了她大氅的系帶。
狐皮大氅從肩頭落下,陸貴妃下意識去抓,卻被內侍按住手。
她回頭看皇后,皇后沒有叫停,甚至沒有再看她,先讓人把地上的侍衛長抬走。
陸貴妃和她的宮人們都被押到偏院去了。那處少有人走動,沒有曬到太陽,石磚冷得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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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最嚴的冬天,氣溫已落到零下二十多度,宮人站一會兒都要縮著手,更何況脫了大氅跪在風口的陸貴妃。
關棠從廊下望過去,陸貴妃起初還掙著要起身,被幾個嬤嬤按回去後,便死死咬住了嘴唇。
她帶來的宮女太監全被堵了嘴,按在長凳上,當著她的面受杖。
有人想朝主子求救,頭才轉過去,看見同樣跪在地上的陸貴妃,聲音卡在喉嚨里。
陸貴妃親眼看著刑杖落下,額角的發散了幾縷,面色很快變成鐵青。
宮人報數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進殿裡,還沒數到五十,受杖的人已經沒有幾個還能支撐,衣上透出血,伏倒在凳邊,先後昏了過去。
關棠收回目光。
「夫人……」
喜兒低頭看見她掌心擦傷,一句話也不說了,先拿乾淨帕子給她按住。
關棠由她握著,過了片刻,低聲問:「嚇著了?」
喜兒點了一下頭,又搖頭。
「奴婢方才還想,若她們把您帶走了,奴婢跟不跟得上。」
關棠鼻間忽然有點發酸,「不跟。」
喜兒抬頭。
「真到了那一步,你留下來找人。」她把自己的手從帕子底下抽出,輕輕按了按喜兒的手背。
「你跟著我進去,誰去替我報信?」
喜兒眼裡含了淚,忍著沒有掉,只用力點頭。
皇后走近時,恰好看見這一幕,溫聲問:「傷著了?」
「擦傷,不礙事。」關棠道。
皇后叫人取藥,自己在椅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處置陸貴妃時撐著的那股勁兒一松,倦意便遮不住了。
關棠奉上一杯茶,皇后接過來,說:「本宮原是回來找你的。」
關棠手指一頓。
「皇上癢了一夜,太醫的藥用了幾次,沒什麼用。人煩躁得很,連被褥都換過了。本宮想著,你能救景琰,也許對這病有辦法。」
關棠放下茶壺,臉上的神色沒有變。
辦法,自然是有的。那疹子怎麼來的,她比太醫清楚。只是沒料到,自己還沒去給皇帝看病,先在長樂宮打了這一場。
「那臣婦……」
「先不忙。」
皇后掀開茶蓋,喝了一口,氣息總算平順下來。
「他那裡有太醫守著,一時半刻出不了什麼事。你先把手抹上藥。」
關棠抬眼看她,皇后的目光卻越過她,落在窗外。「皇上這一身癢症,倒發得是時候。」
聲音不高,關棠卻聽懂了。
若皇帝此刻安好,陸貴妃只消叫人去哭訴幾句,皇后今日未必能順順噹噹地把這口氣出了。
如今他自己都煩躁得坐不住,誰敢輕易拿這些事去擾他?
關棠在旁邊坐下,等喜兒替她包好手,才輕聲道:「娘娘,臣婦還有件事,想請您留意。」
皇后看向她。
「方才那幾個侍衛,動手時都沒敢拔刀。只有領頭的那個,陸貴妃給了個眼色,他就把刀拔出來了。」
「本宮聽說了,拿人也是他下的命令的。」
「他進門沒問旨意,只聽陸貴妃說臣婦行刺,也沒問一句傷在何處。」關棠道。
「今日臣婦恰好有些自保的本事,若換成旁人,只怕已經被拖出去了。」
皇后握著茶蓋的手停住。
關棠望著她,沒有再往下說。
一個貴妃能這樣使喚侍衛,宮裡還有多少人肯聽她的話?
今天這些人可以進長樂宮拿一個關棠,來日又會奉誰的命,走進哪一道門?去拿誰?
茶蓋輕輕落回杯上,皇后臉上那一點舒展徹底消失了。
「宮中侍衛,是聽皇上調遣的。」她緩緩道,「她的手,伸得可真長。」
關棠沒有接話。她想說的已經說了,再多,反而像是在替皇后作主。
外頭起了風,細碎的雪粒打在窗上。
她轉頭看去,廊前已有雪斜斜落下,陸貴妃跪著的地方卻沒有遮擋。那個華貴的髮髻低垂著,比起方才進門時,已經歪了許多。
關棠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又下雪了。」
皇后沒有應。
「陸貴妃這樣跪著,若染上風寒,回去再傳給四皇子……」
皇后看了她一眼。
關棠神色認真,仿佛當真只是在憂心一個孩子會不會生病。
片刻後,皇后唇邊竟有了笑意。
「你提醒得是。皇子嬌貴,不能冒這個險。」
她叫過婉晴:「傳本宮的話,將四皇子送去阿哥所安置,好生照看。」
「是。」婉晴退下。
皇后端起茶,這才安心地喝了幾口。
關棠看著她,忽然想起姐姐在長春宮裡說過的話。景琰在皇后膝下,仍舊中了毒,那時她滿心憤恨,只覺得這宮裡無處可依。
可今日皇后的種種,分明不是沒有手段的人。
「臣婦有句話,問得也許冒昧。」
「你說。」
「娘娘既能拿住她,怎麼從前由著她在宮裡這樣橫行?」
皇后看了關棠片刻,輕輕嘆氣道:「你以為,本宮從前沒罰過她?」
關棠一時沒有說話。
「宮規擺在這裡,本宮也是皇后。可有些事,罰下去,過兩日又有人替她解了圍。次數多了,她不怕,跟著她的人也不怕。」
皇后望向裡間,聲音低下來。
「今日本宮跟你說這句話,是因為景琰的身體起來了。棠兒,你救了他,就是保全了本宮。」
這一聲叫得親近,關棠聽得心口微緊。
一個那么小的孩子,身上卻繫著這麼多人的安危。
「皇上就這樣寵她?」
「她生得好,還有一副好嗓子。」皇后淡淡道,「有時本宮說十句話,不及她唱一支曲。皇上愛聽,她也會挑時候唱。」
關棠點點頭,心裡記住了。
原來如此。
這時,門外一個宮女急急進來,跪地回話。
「娘娘,陸貴妃昏過去了。」
關棠站起身,「臣婦去看看?」
皇后瞧了她一眼,點頭:「去吧。」
廊下的風吹過來,關棠攏緊身上的大氅,走進偏院。
陸貴妃歪倒在地,發間的珠釵壓在一側,雪沾著鬢角,已經沒了進殿時半分逼人的氣勢。
幾個看守的宮人站在旁邊,見關棠過來,便讓出位置。
關棠俯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還有氣。
她托起陸貴妃的下頜,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片刻。皇后剛才說的「好嗓子」,又在她耳邊響起。
這張嘴隨口就說她的父親是亂臣賊子,說她謀害皇帝,要把她拿走。
到了御前,還能哄得皇帝不計較那些事。
關棠垂下眼,袖口遮住手指,一枚銀針沒入陸貴妃喉間。
她收手,替對方將歪斜的衣領攏好,起身時,嘴角帶了絲冷笑。
旁邊的宮人忙問:「夫人,陸貴妃怎麼樣?」
「還有氣呢。」關棠看了一眼紛紛落下的雪。
「不急,一個時辰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