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濕透的衣裳擠在一起,連冷水也往外滲。
關棠原想推他一下,感覺到他胸膛劇烈的起伏,那隻手最終落在了他背上。
他心裡怕得厲害。水裡揮刀時那麼狠,上了岸,確認她就在眼前,反而連手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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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她貼著他的肩,低聲道,「我這不是好好的麼?沒少胳膊,也沒少腿。」
顧淵抿了抿唇,沒接她這句玩笑。
關棠停了停,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後頸。「我也在找你。」
他終於動了動。
「不知道你進京沒有,怕你已經去見皇上,想遞個口信都找不到人。」
「怪我。」
「不怪你。」她從他懷裡抬頭,「是陸懷仁騙你,這筆帳算他頭上。」
顧淵眼眶泛著紅,臉色被冷水泡得發白。他低頭看她,半晌,額頭輕輕抵住了她的額頭。
「剛才在水底下,看見你,我差點以為自己也回不去了。」
關棠心口一酸,嘴上卻道:「我在水裡能換氣,你忘了?」
「沒忘。」
「那你還嚇成那樣。」
顧淵低低笑了一下,聽著卻比不笑更難受:「那時候,哪還想得起來。」
關棠沒再逗他,拉過他的手,貼到自己頰邊。
他的拇指緩緩蹭過她臉頰,將一滴水抹去。關棠任他摸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顧淵立即鬆開些:「你很冷?」
「你不冷?」
他這才像是察覺到似的,低頭看了看兩人的衣裳。可他自己也濕得徹底,想給她擋一擋風,身上連塊干布都沒有。
關棠把他拉到石壁背風處,揀要緊的話說了:「我逃出去後,輾轉進了宮,正在給三皇子治病。殿下如今好些了,但我還不能離開。」
「你進宮了?」
「嗯。」她望了眼陸府的方向。
看來,先前是她想岔了,那個男人長相聲音都跟皇上一模一樣,但是,他不是皇上。
關棠看著顧淵站在寒風裡,唇色都變了,這裡實在不是把一切從頭講起的地方。
「皇上那裡,先別急著去。等我給你消息。」
顧淵立即點頭,沒有追著問原因。
「答應你。」他說,「可你也得答應我,你也別再一個人往陸府闖。」
「好。」關棠看著他,終於輕輕應了一聲。
她現在有太多事情要查,不能再莽撞地動手。
那個與皇帝同聲同貌的人究竟是誰,若不弄清,殺掉陸懷仁,反倒可能再沒地方找答案。
「你住在哪裡?」關棠問。
「朱雀西大街,金府。」顧淵怕她記岔,又說了一句,「金大人也在。」
關棠記下了。
「有事我就往那裡送信。你快回去換衣裳,記著喝碗薑湯,別仗著身子好就硬扛。」
顧淵攥著她的手沒放:「你呢?」
「我也回去。景琰還在宮裡等著,我不能出來太久。」
她替他把翻起的衣領捋平,手掌順勢在他胸口按了按。
「別怕,我真沒事。」話說完,她掙開他的手,轉身滑入水中。
「阿棠!」顧淵伸手來拉,指尖只碰到一點濕袖。
她已經潛下去,在水裡回頭朝他擺了擺手,很快便游遠了。
顧淵站在石階上,望著水面出了片刻神。
怎麼說走就走?連讓他多抱一會兒都不肯?
顧淵抹去臉上的水,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幸好他今夜來了。
哪怕沒能在水牢里找到她,哪怕險些沒出來,可他見著阿棠了。
那隻壓在胸口的手已經收走,觸過的地方卻仍讓他覺得踏實。
關棠回宮時,冷得牙齒直打顫。
她原路翻牆進了御花園,在花房裡換回衣裳,將濕透的夜行衣收在空間。
關棠推開偏殿的門,屋裡的暖氣撲面而來。
「夫人,回來了。」喜兒趕緊站起來。
她目光落在關棠濕漉漉的鬢邊,沒有問,轉身先合上了門。
淨房裡擺著浴桶,熱水已經備好了。
關棠脫下衣裳,慢慢坐進去,熱水漫過肩頭,那口憋了一路的冷氣終於舒出來。
喜兒給她遞了碗薑湯。
關棠接碗時手還在抖,碗沿險些磕到牙,喜兒便伸手托住碗底,讓她慢慢喝。
一口下去,又熱又辣,關棠眼眶都紅了。
「景琰醒過麼?」
「沒有,睡得好著呢。」
她這才把剩下的薑湯喝了。喜兒收起空碗,替她拆開頭髮,熱水從發間淋下來,關棠閉上了眼。
這一晚,她見著了想見的人,也聽見了最不該聽見的聲音。
不過,此刻,她什麼也不想,只想在這桶水裡多坐一會兒。
喜兒察覺她往下滑,輕輕扶住她的肩。
「別在這裡睡,容易著涼。」
「嗯。」關棠含糊道。
關棠躺在床上,頭髮已經擦得半干,喜兒又拿干帕子替她細細絞了幾遍,直到擦乾。又給她掖好了被角,把燈撥暗了。
「睡吧,夫人。」
關棠望著床幔,腦子卻又清醒起來。
宮裡有一個皇上,陸府里也有一個。
不,他們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她親眼看著皇帝喝下奶茶,皇后又去侍疾,那邊的人卻在飲酒作樂。
堂姐懷疑她認錯,也許真沒說錯。
可她在溫泉邊看清過那張臉,眉眼、輪廓,都與皇帝相同,怎麼連聲音也能這樣像?
至於皇上……那一身紅疹。
「該!」關棠翻了個身,半點愧疚也沒生出來。
抄殺關家的旨意,是皇上親自下的。堂姐被禁足長春宮,熬得連覺都睡不好。
他只是身上癢一些而已,便受著吧!
次日早膳,關棠多吃了半碗燕窩粥。她剛放下調羹,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隨後是一串腳步,珠玉碰撞,衣裙摩擦,守在外面的宮人紛紛跪下行禮。
「給貴妃娘娘請安!」
關棠抬頭時,陸貴妃已經跨進了她的偏殿。
她身後帶來的人不少,殿門口一下顯得逼仄。
關棠剛起身,陸貴妃已開了口。
「妙安夫人倒是好胃口。」這聲夫人叫得又慢又輕,聽不出半分敬意。
關棠行完禮,直起身:「不知陸貴妃駕臨,有何吩咐?」
「皇上昨夜起了紅疹,折騰得一夜沒睡。太醫懷疑,是從旁人身上傳來的。」
陸貴妃在她面前停住,眼神從她的臉掃到衣領,仿佛已經看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宮裡這些人,向來好好的。也就你,是剛從外頭進來的。」
關棠的手緊緊攥住。
「總不能叫皇上白受罪。」陸貴妃稍稍抬起下巴,「只好先委屈你,查一查吧!」
四個壯實的嬤嬤越過陸貴妃,徑直朝關棠走來。
最前頭的那個已經挽起袖口,目光落在關棠的胳膊上,伸出的手粗大有力。
喜兒往前邁了一步,被關棠伸手攔住,拉到了身後。
她冷冷地看著那四個嬤嬤,這哪裡是來「查一查」?
分明是來拿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