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是一座庭院,門外有護衛。
婦人進去時,護衛都低下頭,沒有攔,更沒有問話。關棠繞到院後,借後牆邊樹翻了進去,落在牆角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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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幾個丫鬟端著漆盤從廊下經過,盤裡的熱菜冒著氣。
後院雕花小樓亮著燈,酒杯、茶壺、糕點一趟趟地往裡送。
陸懷仁在裡頭?
關棠攀著窗欞爬到屋頂,從瓦縫間正好看見那貴婦人進到內間。
一個穿黃色寢衣的男人坐在桌旁,酒壺擱在右手邊。他伸手拉住婦人,將人帶到身旁坐下。
「來,陪爺喝兩杯。莫辜負了這良宵美酒。」
聽到聲音,關棠猛地僵住。
這聲音…雖然帶著些醉意,但跟那天聽到的是一個人,怎麼跟皇上那麼像呢?
不,不是像,簡直一模一樣。
白日裡,那個人剛用同樣的聲音誇過她的奶茶。
關棠盯著瓦縫,指甲不知不覺抵住了瓦沿。
怎麼會?
皇后才去侍疾,宮裡的內侍也在傳召太醫。一個滿身起了紅疹、癢得坐不住的人,怎會在這裡摟著女人飲酒?
難道她的藥沒有用?還是皇后也被瞞著?
不對!
不可能!
關棠的心如擂鼓般狂跳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如果皇上此刻在宮中,那這個人又是誰?
關棠努力往縫隙里看,那男人偏坐在下方,入眼的只有發頂和一截肩背。她看不見臉,更看不清他的頸側有沒有紅疹。
關棠緩緩挪動膝蓋,想換個位置,到後窗欞那裡看個清楚。
就在這時,遠處一聲暴喝驟然響起。
「在那邊!堵住他!」
關棠回頭望去。水牢方向亮起好幾盞燈,廊下、岸邊接連有人跑過。
一個高大的黑影被逼到水邊,回身擋開劈來的刀,退了半步,忽然轉身躍進湖裡。
那人躍下去之前,燈火照過他的肩背。
關棠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顧淵?
她撐著瓦片往前探,想再看清些,可水面已經合上。幾個護衛跟著跳了下去,另有人解纜繩,大聲催著上船。
他怎麼會在這裡?!
關棠再也顧不上樓下的人。她來不及細想,她順著檐角滑下,悄沒聲息落地,抄近路往水岸邊飛奔。
沿途的燈火都在朝那邊聚。她躲過兩個奔跑的家丁,撲入水中時,迅速往顧淵跳水的地方游過去。
黑暗的水裡,幾道人影正在纏鬥。
追著跳下水的護衛穿著棉衣,衣裳吸飽了水,裹在身上,似有千斤重,揮刀慢,轉身也慢。
那男人卻比他們兇狠得多,短刃在近處一閃,便有人鬆了手,身體緩緩往下沉。
關棠加快動作,迎著散開的血色游過去。
最後一個護衛還想抓住他的腿,被他一腳踢開。他轉身時臉朝著上方,岸上的光掠過他的眉骨,關棠終於看清了。
真是顧淵!
他還握著刀,肩背繃緊,察覺側面有人靠近,手臂立即抬起來。
關棠趕緊伸手,抓住他未持刀的那隻手。她說不出話,只能湊近一些,沖他笑了一下。
顧淵的動作驟然停住。隔著晃動的水,他睜大了眼睛,臉上竟沒有半點見到她的歡喜,只有驚恐。
他伸手來摸她的臉,指尖還沒碰到,頭頂便暗了下去。一條木船划過來,船槳探入水中,攪得兩人之間的水波猛地一晃。
「舉低些!那邊也照照!」
燈籠沿船邊垂下來,水面映出一團搖晃的紅。顧淵本能地伸臂護住她。
關棠急得捏了捏他的手。她指向水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腕上,隨即拉著他往深處潛。
顧淵沒有掙扎。
他甚至沒來得及弄明白,她怎麼會從漆黑的湖水裡游到自己面前,就已經跟著她沉了下去。
刀收回身側,那隻扣在她腕上的手始終不松,勒得她有一點疼。
關棠卻安心了些,還知道抓人,便沒有受重傷。
關棠帶著顧淵避開燈影,沿湖底往外游。船槳的聲音在上方徘徊,她不敢浮起,更不敢停。
轉過一片怪石後,火光終於看不見了,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卻忽然加重。
顧淵游得慢了。
關棠回頭,看見他的唇抿得死緊,額角繃起了筋。方才與護衛纏鬥已經耗去不少氣,他能跟游到這裡,幾乎全憑硬撐。
關棠能在水裡換氣,但顧淵不能。
關棠心裡一緊,立即折回他身邊。顧淵抬手指了指上面,關棠搖頭。
那條船還沒有走遠,現在上去換氣,肯定會被發現,等於把自己送到刀尖底下。
他的胸膛急促地起伏了一下,幾粒氣泡從唇間溢出來。
顧不得了!關棠扶住他的後頸,湊上去吻住他的嘴唇,把氣慢慢渡過去。
顧淵渾身一僵,抓著她的手竟鬆了一瞬。她索性貼得更緊些,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不許他亂動。
都這時候了,發什麼愣!
等他的身體漸漸緩下來,關棠才退開一點,額頭幾乎貼著他的額頭,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前方。
看著我,抓緊我。
這回顧淵懂了。他將刀收好,空出雙手,一隻牽著她,另一隻划水,儘量不讓自己拖住她。
兩人並肩穿過狹窄的水道,關棠記著方向,也留意著他的動靜,察覺到他憋不住了,便回身再給他渡一口氣。
水裡很冷,他的唇也是冷的。
每次分開,她都要摸一下他的臉,見他眼睛還睜著,才放心繼續往前游。
陸府的燈火終於看不見了。
關棠帶著顧淵繞到一處背光的岸邊,先探出頭,確定四下無人,才把他往石階上拉。
顧淵浮出水面,第一口氣吸得太猛,咳得彎下了腰。
關棠拍著他的背,低聲道:「慢點,別急。已經出來了。」
他抓住她的胳膊,咳嗽尚未止住,先叫了一聲:「阿棠?」
「嗯。」
「阿棠。」
「是我。」關棠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你先把氣喘勻了,有話等會兒說。」
他卻不肯等,手掌貼著她的臉頰,把她散亂的濕發往旁邊撥,來回看了兩遍,像是仍不敢相信。
「你不是被陸懷仁抓住了麼?」
「早逃出來了。」
顧淵盯著她,好半晌沒出聲。
關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凍傻了?」
「早逃出來了?」他重複一遍,忽然咬緊牙,「陸懷仁這個畜生!」
關棠一怔。
顧淵把衣裳首飾、送信的人,還有明早交人的期限都說了。
說到那人拿她的安危威脅自己,顧淵手背上的筋又浮起來。
「我說要先見你,他不肯,只催著交人。我……」
關棠聽到一半,已經明白過來。
那兩個婆子搜身時,把她的衣裳、首飾全收走了。她逃得急,壓根沒想過回去取。
陸懷仁手裡明明沒有人,竟還拿著那幾件東西,去騙顧淵送上柳管家!
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她氣得胸口發堵,抓緊了顧淵的手。
「你交了嗎?」關棠慌張地問。
「沒有。」顧淵望著她,「我讓柳管家畫了陸府的地形圖。他標了你可能被關的地方,我想著,進陸府救你出去。」
關棠嘴唇動了動。
她以為顧淵會和金大人一起等著御前召見,急得連皇帝都暗算了;
而顧淵為了救她,憑著一張地形圖,闖進了陸家的水牢。
「所以你就這麼來了?」
「我肯定要來救你。」他說得很自然。
「阿棠,我進了水牢,沒找到你。他們又不肯說把你弄到哪裡去了。」顧淵停頓了一下,「我還以為……」
他越說聲音越低,把關棠緊緊摟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