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嬪立刻會意了,她擦了擦眼淚,對一旁伺候的人說:
「你們都去門外守著,把鸚鵡也帶出去。」關嬪把身邊的人都支走,拉著關棠進了內間。
鸚鵡籠子提走,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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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棠望著重新落下的門帘,忽然明白姐姐為什麼瘦得這樣厲害。
關嬪給關棠端了茶:「阿棣怎麼樣?四歲的小孩子,有沒有鬧著要……」
她沒能把那個稱呼說出來。
「有我呢。」關棠接過茶,沒有喝,「姐姐,我找到族人留下的密信了。」
關棠借著衣袖遮掩,從空間取出那封絹信。
關嬪輕輕捧著,仿佛稍一用力,那絹就會碎在手裡。
她一行一行讀過去,讀到末尾,猛地吸了口氣,又倒回去,從頭再看。
「陸家的柳管家也在我手裡。」關棠說,「他知道陸懷仁做過什麼,願意作證。景琰這次中的毒,也不是尋常意外。」
關嬪的手一下攥緊了。
關棠把衣料的事說了。聽到有毒的料子出自曹家,偏偏送去陸貴妃那裡的雲紋料子乾淨,關嬪猛地站起來,帶得茶盞在桌上響了一聲。
「她要害我的孩子!」
話出了口,她又立即往門邊看,胸口急促地起伏。關棠伸手扶她,她卻反過來抓住關棠的胳膊。
「陸家真是卑鄙無恥!棠兒,你拿去給皇上看,還有陸家的柳管家的證詞,加上曹家進貢的毒衣料,足以把陸家按死。」
關棠嘴裡發苦,她何嘗不是這樣想的?
可是……
「棠兒,這回不是咱們空口喊冤,皇上總不能再……」關嬪說不下去了。
關棠卻沒有像她期望的那樣點頭。
「你怎麼不說話?」關嬪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先前眼睛裡升起的一點亮光慢慢變成了疑慮。
「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
關棠握住她的手,讓她坐下。「姐姐,你聽我說完,別出聲。」
關棠把被抓入陸府、脫身後誤撞見溫泉密談的事,一點點講了出來。
關嬪起初還追問她傷著哪裡,等聽到那人同陸懷仁的對話,神情漸漸變了。
「你看清那個人了?」
「看清了。」
「是誰?」
關棠停了一瞬,窗外有人踩過落葉,細微的一聲脆響。
她等那聲音過去,才靠近姐姐耳邊,耳語道:「是皇上。」
關嬪緊扣住關棠的手,力氣大得讓她感到有些疼。
「這話不能亂說。」
「我知道。」
「你不知道!」關嬪聲音剛高了些,又硬生生壓下去。
關嬪搖著頭,「皇上乃九五之尊,哪會跟陸懷仁一個臣子稱兄道弟?再說了,皇上也不可能出宮呀?」
她說得又急又快,仿佛只要把這些不合常理的地方全擺出來,那個人就不可能是皇帝。
「水汽重不重?隔得遠不遠?棠兒,你那時剛逃出來,驚魂未定,認錯了人也有可能。」
關棠多希望是自己認錯人!
她在皇上面前跪著的時候,也這樣問過自己。
若只是眉眼像,若只是匆匆看見過一個側臉,她一定會抓住那一點不確定,哪怕騙自己一回。
「可是,不僅臉一樣,聲音也一樣。」
關嬪愣愣地望著她。
「他今日開口問我,我就聽出來了。」關棠道,「姐姐,我也想是我認錯了。」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關嬪的手慢慢鬆開,低頭看那封信。方才她幾乎要拿著它衝出這扇門,如今卻將它折起來,一道摺痕壓了兩次,還是沒有壓齊。
「先把信收好。」
關棠沒有接。
「棠兒。」關嬪把信往關棠手裡塞,「若真是這樣,就不能告。」
「可咱們關家難道世世代代,就這樣蒙冤受屈?」
關嬪眼裡又有了淚,「可這些要交給誰?交給那個同陸懷仁坐在一起,商量大事的人?」
關棠的手僵在桌邊。
姐姐掰開她的手指,將絹信塞進去,再把她的手合攏。這個動作叫關棠忽然想哭。
她一路護著的東西,幾次險些為它丟掉性命,到頭來,竟只能再揣回衣裳里去。
「那咱們家的冤屈呢?」
關嬪別開臉。
「姐姐,總不能就這樣算了。」
窗格上的日影移過一點。關棠盯著姐姐,心裡還存著一點指望。
姐姐在宮裡待得久,也許認識什麼人,也許知道什麼她想不到的辦法。
可關嬪搖了搖頭說:「陸貴妃會說話,皇上也愛聽。她從前做過多少事,到了御前,都有一套說辭。倘若她的兒子再立為太子……」
「景琰也可以。」關棠立即道,「他養在皇后膝下,有皇后護著,未必就沒有機會。」
「棠兒,他差點被害死!」
關棠到嘴邊的話頓住。
關嬪看著她,聲音很輕:「你說的那些,我難道沒有盼過?我不爭,我在這裡待著,只要他好好長大。
可他即使養在皇后宮裡,穿的是宮裡做的衣裳,還是中了毒。要不是你來了,他……」
她不敢往下想,搖了一下頭,又搖了一下。
關棠想起景琰燒得通紅的小臉,心頭那點酸澀漸漸燒成了火。
他們倒是什麼都敢幹!
害了人,有皇帝護著;害不成,就換個法子再害?
她有證據,有證人,卻連一句冤枉都不能往外說。憑什麼?
她學的這些本事,難道只能等著他們動手,再去搶救一個快沒氣的孩子?
「不能總指望別人護著。」關棠發狠地說,「下毒,我也會。」
關嬪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不許!」
這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比方才任何一句都重。
「你看著我。」關嬪扳過她的肩,「你想做什麼,我不問。可你得記著,關家活下來的,還有一個關棣。他才四歲!」
關棠繃著唇,沒說話。
「你出了事,他找誰?找我麼?」關嬪指了一下緊閉的門。
「我連這道門都出不去!他夜裡害怕了,誰抱他?病了,誰給他請大夫?
棠兒,你不能只想著死人,也得看看活著的人!」
關棠閉上眼。
阿棣還那樣小,牽著她的手走路時,走不了多遠就要仰起頭,看看她是不是還在。
她無法想像象弟弟伸出手,卻再也夠不到她的樣子。
可閉著眼,溫泉邊的情形又來了。那兩個人談笑的聲音清清楚楚,她伏在暗處,連呼吸都不敢重一點。
如今也是一樣。
她明明站在日頭底下,受了賞,有了封號,卻還是得閉緊嘴,連憤怒都怕被人聽見。
關嬪把她袖口拉上去,揉著被自己攥紅的腕子。
「疼不疼?」
關棠搖頭,過了一會兒,低低道:「姐姐,我就是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關嬪的淚掉在她的袖子上,這一回,誰也沒有伸手去擦。
關棠低頭收好信,指腹碰到絹上的摺痕,忽然一怔。
還有人不知道!
她知道了,姐姐知道了,可顧淵和金大人呢?他們還在等著進京告御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