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看面前久久跪著一人,「你……就是治好景琰的醫女?」
那聲音從頭頂落下來,關棠撐在地上的手指驀地收緊。
她認得這聲音。
溫泉里的水汽,那一聲親熱的「懷仁兄」,還有陸懷仁躬身賠笑的模樣,忽然全浮現到了眼前。
她這會兒想抬頭再看一眼,看看是不是殿裡的光照得人面目變了,看看那身龍袍底下,究竟是不是她見過的那個人。
可她不敢,只得掩下心中滔天的疑竇。
「回皇上。」關棠停頓了一下,緩了口氣,才把後面的話說出來,「臣婦關棠,拜見皇上。」
「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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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的久了腿發麻,關棠站起時稍微晃了晃,喜兒趕緊扶住她的胳膊,這才站穩。
皇上倒沒有計較她的失態,看了一眼景琰,歡喜地說:
「你救了朕的皇子,有功於皇家。朕封你妙安夫人,賜二品誥命。」
關棠又跪了下去。
二品誥命!多少人一輩子也求不來的體面,就在這幾句話之間,落在了她頭上。
「臣婦謝皇上隆恩。」關棠額頭挨著地磚謝恩。
此時,她心裡卻響起另一個聲音,一遍一遍地問:那封信還遞不遞?柳管家還帶不帶到御前?
關棠費了那麼多力氣,才走到這兒,見到皇上,可她這會兒卻不敢告陸家了。
皇上如今年過四十,宮中孩子難將養,膝下只三皇子景琰,和剛滿月的四皇子景稷。
看得出,他對景琰還是很關心的。問了些景琰往後如何調養,關棠都一一應答。
皇后見皇上這會兒正高興,賞了關棠這麼大的體面,就提了一句:
「論起來,她也是景琰的小姨,這次千里迢迢進京也不容易,又為景琰忙了這些時候,姐妹倆卻連面也沒見上。
臣妾想著,好歹讓她見關嬪一面?」
關棠袖中的手一下攥緊了。
皇上略一沉吟,「皇后看著安排吧!」
關棠心中一喜,胸口提著的那口氣終於落了下來,皇上,這是同意了。
不管怎樣,能見堂姐了,關棠現在有太多心裡話想跟堂姐說,還要讓堂姐給拿個主意。
皇上既封了她二品誥命,流水般的賞賜跟著就抬進關棠住的偏殿裡。
來送東西的內侍笑著道喜,喜兒一面應,一面把自己剛擱下的茶盤抱起來,原地轉了半圈,險些沒騰出地方。
「這邊,這邊還能擱。」她拿胳膊肘撥開帘子,「勞煩公公慢些,那盒子底下壓著賞單呢!」
關棠伸手接茶盤,喜兒連忙往回縮。
「您坐著!如今您可是二品夫人,哪有讓您來搬東西的。」
「二品夫人也得喝水。你再抱著不放,我就要渴死了。」
喜兒這才把茶盤放下,給關棠倒了盞茶,忽然又笑著問:
「那奴婢往後是叫夫人,還是叫妙安夫人?」
關棠看著她一臉喜色,可偏偏自己心裡像壓著巨石,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從前怎麼叫,如今就怎麼叫。」
一匹匹綢料擺上案,妝奩才打開,裝補品的匣子又到了門口。
都是二品誥命品級的制式,布匹,頭面首飾,各種滋補品,還有一副金針。
皇后也送來一千兩黃金,又賞賜了一些珍貴藥材,貴重首飾。
喜兒忙的腳打後腦勺,一時忙著收拾賞賜的東西,還要忙著給關棠做衣服,按二品誥命的品級裝扮。恨不得自己多長兩隻手。
皇后娘娘給關棠撥了四個宮女使喚,喜兒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旁的也倒罷了,御賜金針倒是送到關棠心坎上了。
她打開紫檀針匣,裡面整整齊齊躺著九枚金針。針身是足赤黃金,細如毫髮,卻韌而不折。
針柄各嵌一粒東珠,針尖在燈下泛著一點極細的寒光,那是鑲上去的金剛石,專為破穴通絡用的。
關棠拈起一根,試了試手感,果然是御賜珍品,讓人愛不釋手。
直到皇后身邊的婉晴姑姑過來,說:「娘娘已安排妥當,夫人今日就能去長春宮見關嬪。」
關棠才猛地抬起頭,把手裡的金針放下:「現在就可以去麼?」
「是。」婉晴姑姑點頭。
……
長春宮宮門緊閉,安靜蕭瑟。
小宮女上前,拉著門環扣了兩下,裡頭隔了好一陣才有人應。
安公公見著來人,先認出婉晴,聽明白來意,目光才落到關棠臉上。
「棠姑娘?」
他叫的是舊稱呼,關棠心裡忽地一酸。
安公公連門也顧不上合,回頭就朝里喊:「娘娘,棠姑娘來了!」
院子兩個小太監站在廊下,聽見動靜都朝這邊張望。
長春宮原先伺候的人不少,關嬪被禁足以後,有點心氣的宮女太監早就找門路另攀高枝了。
如今除了安公公和這兩個小太監,剩下的兩個貼身伺候的,是關嬪進宮時帶進來的兩個丫鬟,關家的家生子。
帘子從裡頭猛地一下子被掀開。
「姐姐!」關棠喊出這一聲,其餘的話被生生卡在嗓子裡,竟一句也說不出了。
關嬪站在那裡,像是還沒認清是她,扶著門框,嘴唇動了動。
「棠兒?」
關棠快步走過去,手被關嬪一把攥住。
「真的是你。」關嬪把她往近處拉,眼睛上上下下來回看了好幾遍。
關嬪終於見到親人,心裡想笑,眼淚卻先掉下來,「……想不到咱們還有見面的一天。」
她比關棠記憶里單薄了許多,腕子從袖口露出一截,骨頭硌著掌心。
「姐姐,你怎麼這麼瘦啊?」關棠看著形消骨立的堂姐,就知道她過的有多難。
「衣食是夠的。」關嬪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麼,低聲道,「可坐到飯桌前就沒胃口,夜裡閉上眼,又全是家裡的人。」
關棠握著她的腕子,「我如今會看病,能給你調養好。」
關嬪愣了一下,眼裡才露出一點笑意,伸手摸著關棠的臉:「是,聽說我們棠兒如今出息了,把景琰都治好了。」
提起孩子,關嬪的嘴角又顫了顫,「他真的好了?」
「燒退了,飯也喝得下。往後好好養養,不會有事。」
關棠把孩子能吃些什麼、夜裡睡得如何,一件件說給她聽,關嬪聽得很認真。
「他怕苦。」關嬪低著頭,用拇指抹去關棠手背上不知是誰落下的淚,「小時候餵一口藥,要哄半天。」
景琰只在關嬪身邊養了一個月,滿月後,便被抱進皇后宮裡,關嬪一直再也沒有見過。
「景琰如今什麼樣?會叫人了吧?」
「會的,皇上和皇后都很喜歡他。」
「那就好,那就好……」關嬪喃喃自語。
關棠聽的心裡難受,順勢抱住了她。
姐姐起初還拍著她的背,說來了就好,後來便沒了聲音。隔著衣裳,關棠感覺肩頭一點點濕了。
關棠沒有勸姐姐別哭,只把手臂收緊些,捏了捏她的胳膊,「姐姐,我有事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