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夫人說笑了,這是專門給皇子用的,三皇子想要,只管拿去。」
「好!」關棠也不客氣,對跟著來的宮女說:「把這幾匹金黃色的都領回去。」
「哎呦!哪用姐姐們動手,我派人給抬回去。」海公公面子活做的足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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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公公嘴角動了動,先看婉晴,再看關棠指著的綢子。
關棠故意當著婉晴姑姑的面問,海公公有幾顆腦袋,敢不讓三皇子用?
寧可得罪陸貴妃,也不敢不給養在皇后膝下的三皇子用呀!
「關夫人說笑了。」
海公公很快又笑起來,腰彎的比方才更低了些。
「本就是給皇子用的。三皇子看中了,自然能用。」
「那就好。方才您說貴妃娘娘要的,我還怕不好拿。」
婉晴接得恰好:「皇后娘娘吩咐了,殿下用著合適,比什麼都要緊。」
「是,是,正是這個理。」
關棠點了點那幾匹雲紋綢:「這些都領回去,給景琰做寢衣、換被褥。」
海公公的笑臉險些沒掛住。
「都……都領回去?」
「幾件裡衣倒用不完,被褥卻要備著替換。」關棠看向大宮女,「你記一記,別漏了。」
大宮女忙應下,海公公也趕緊叫人搭手。
「哪敢讓姐姐們費力,咱家派人送過去。你們幾個,過來!輕仔細著些!」
庫里立刻忙起來,包布拆開又裹好,木架上給陸貴妃留著的那幾匹綢子,一匹也沒剩。
關棠又往旁邊看去,挑了石青、紅色的綢料,還有幾匹潔白的絹。
每換一匹,她都要親自摸過,再借著手爐細驗,確認妥當,才讓宮女記下。
婉晴一直在旁邊陪著,見她放下最後一匹白絹,才笑著提醒:「夫人,您的還沒挑呢。」
海公公立刻跟上:「對,對,娘娘賞您的,也一併挑好,省得再跑一趟。」
關棠看著滿架綢緞,倒真生出些喜歡來。
一匹煙青的顏色沉靜,摸起來軟;芙蓉色的鮮亮,卻不扎眼。旁邊還有一匹藕香色,放在光下看,淺淺的,拿近了才覺有些暖意。
她這些日子衣裳不是沾泥,便是浸水,何時這樣從容挑過顏色?
「這幾匹也拿上吧。」
皇后給的賞,她不必裝著不喜歡。替景琰治病、守了一夜,她也該給自己做兩身新衣裳。
海公公連連答應,招手又叫了幾個人來。出庫門時,後頭抬料子的小太監排了長長一串,包布在臂彎里鼓著,頗占地方。
關棠從這行人旁邊走過,目光掠過那些雲紋綢,心中稍定。
至少景琰今晚可以安穩地睡了。
她們才走下台階,背後便隱約傳來海公公的聲音,已不像方才那樣慢條斯理。
「趕緊去催!金黃色帶雲紋的,多要些,叫他們儘快送來!」
小太監問了一句什麼,他的聲音又高了些。
「等陸貴妃來領,我拿什麼給?拿你呀?」
喜兒捧著手裡的東西,嘴角動了動,忙低下頭。關棠也只當沒聽見,腳步未停。
回到長樂殿,料子一匹匹擱到桌上,皇后尚未走,見這許多顏色鋪開,便叫人取近些看。
「倒是會挑,這個顏色好。」
她摸著芙蓉色那匹,又轉頭看金黃色的,手在綢面上一滑,笑著點頭。
「軟和,給景琰做衣裳正好。」
關棠站在一旁,將雲紋那角展開,特意迎著窗光。
「娘娘您瞧瞧,這是新進的。雲紋樣藏得巧,不仔細看,倒瞧不出來。」
「嗯,是不錯。曹家也就這點手藝還能入眼。」
皇后說得隨意,關棠的手卻停了。
「曹家?」
「這是陸懷仁的岳家貢的,曹家是江南織布的。」皇后看她一眼,「你這些年在邊關,怕是沒聽人說過。」
關棠將拈住的布角慢慢放平:「確實不曾留意。」
「曹氏當年若不是仗著娘家這門絕活,一個織布家的閨女,哪能嫁給陸懷仁?」
皇后指尖撫過雲紋,嘴邊帶著一點笑,那笑卻不是在夸料子了。
「如今陸貴妃又生下四皇子,母憑子貴,曹家有這麼個外孫女,滿門都跟著享福。」
她輕輕鬆開手,綢面便落在桌上,仍是富麗的金黃。
關棠看著那顏色,背後卻一點點發緊。
「娘娘,這些皇子用的綢料,也都是曹家供的?」
「是呀。」
「這門手藝旁人比不上,宮裡也用慣了。」皇后道,「怎麼,你喜歡?喜歡便再做件合適的衣裳,那幾種顏色不夠,還能再挑。」
「夠了,多謝娘娘。」
關棠垂下眼,將手從綢面收回來,免得皇后看見自己指尖在發抖。
是曹家。
她查了一個早晨,從孩子的寢衣查到庫房,原還怕線索斷在其中某一道經手上。
如今皇后不過閒話幾句,竟把供料的人也說了出來。
同一家供的東西,皇子們尋常領用的那批有問題,陸貴妃另外特意要的這一批,卻沒有。
這還只是她親眼看見的,背後究竟藏著多少事?
關棠往殿內望去。景琰正蹲在繡球旁,試著把球抱起來,宮女伸手扶他,他還嫌人礙事,扭著小肩膀直躲。
這么小的孩子,每日睡在那堆綢子裡,反覆發熱,瘦得連手背都沒了肉。
外頭多少人圍著藥方爭長短,誰能想到,害他的東西竟正貼著皮膚!
關棠轉回頭,唇動了一下,「娘娘……」
皇后卻正看時辰,朝婉晴問了一句,隨後便起了身。
「皇上這會兒也該批完摺子了。本宮去告訴他,景琰好了,叫他也高興高興。」
關棠到了嘴邊的話頓住。
皇后已經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吩咐:「把孩子照看好,別讓他玩累了。」
「是。」
關棠送她出去,站在門內看那一行人走遠,手爐里的熱氣熨著掌心,她竟沒覺出來。
也好。
等皇上來了,衣料的事可以當面說,還有陸懷仁那封密信。
她來京城,不就是為了把東西送到御前麼?
如今人證在保定,密信還好好收在空間裡,宮中的料子又多出一樁罪。
有那些寢衣和庫里成匹布料在,至少曹家脫不了干係。
她轉過身,讓宮女將舊寢衣與新料分開收妥,自己坐到一旁,將要對皇上說的話重新理了一遍。
先說哪一件?
景琰反覆發熱,皇上是知道的。先從孩子說起,請他親自看舊衣烘暖後的異樣,再說內務府那些成匹的綢料,以及陸貴妃要走的另一批。
皇后知道料子的來路,婉晴也陪著她去了庫房,這些都有見證。
再往下,便是密信。
提到關家時,不能只顧著哭訴,要讓皇上看清陸懷仁到底做過什麼。族人留下的密信,柳管家也不會再替陸家遮掩。
關棠想著,手指不覺攥緊。
這一次,總得讓陸家付出代價。
「姑娘,喝些水吧。」
喜兒把茶遞到跟前,關棠才發覺自己坐了好一會兒,杯里的水已不燙。她喝了一口,口中乾澀,便又喝了一口。
內室里,景琰抱著球朝她叫:「姨!」
她抬頭笑了一下,伸手朝他招了招。孩子正要過來,殿外忽然響起一聲高唱。
「皇上駕到!」
宮女們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喜兒也忙退到她身後。
關棠心口猛地一跳,隨眾人跪下,額前的髮絲垂了下來。
皇上來了。
她將方才想好的第一句話在心裡又過一遍,掌心壓著裙面,指尖微微發涼。
聽得腳步跨過門檻,殿裡的人都低著頭,只有景琰歡歡喜喜地叫了一聲。
「父皇!」
有人笑了。
「景琰,過來,給父皇瞧瞧。」
關棠呼吸忽地一頓。
這個聲音……
她還沒來得及抓住腦中閃過的念頭,便聽見那人心情極好地吩咐:「都起來吧。」
周圍衣料窸窣,宮女們陸續起身。
關棠抬起頭。
玄色的靴,繡著龍紋的袍角,再往上,是皇帝帶笑的臉。他正看著跑向自己的兒子,眼角微彎,神態鬆快。
關棠卻一動也動不了了。
那張臉,分明就在陸家的溫泉池中,隔著霧氣,她見過的。
酒盞,水聲,陸懷仁傾過去的半邊身子。
「懷仁兄,得你相助,我感激不盡。」
關棠掌心猛地壓緊了膝頭。方才在心裡排好的那些話,卡在喉嚨里。
喜兒已經站起來,見她依舊跪著不動,悄悄碰了碰她的袖子。
關棠仍跪在原地。
她愣愣地望著皇上,嘴唇微微張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