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趕緊起身施禮,見她快步走進殿內,鬢邊的步搖還輕輕晃著,目光先落在了景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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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琰抱著繡球,轉頭看見皇后,立刻扔了繡球,邁著小短腿撲過去,奶聲奶氣地叫:「母后!」
「欸!我的兒,可算是好了!」皇后忙彎腰將他接住,抱起來的那一下,眼圈已經紅了。
景琰揪著她衣襟,扭頭指給她看自己的球。
皇后順著看過去,連聲應著好,手卻貼在他背上,過了好一會兒也沒捨得挪開。
孩子鞋底蹭上她的裙子,宮女忙拿帕子來,她卻擺了擺手。
「讓他動,先前想叫他動一動都難。」
說著,她又問景琰:「今日吃了什麼?」
小傢伙答不上來,只拿手指關棠,含含糊糊地叫「……姨。」
皇后聽明白了,望向關棠時,臉上的笑意更真了些。
「才來一日,倒先認得你了。」
「給皇后娘娘請安!」關棠和宮女們施禮。
「快別行禮了,關棠,你可是立下大功了,我得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皇上,好好給你獎賞。」
關棠心裡一動,往前走了半步。
「娘娘,這都是臣婦該做的,若真要賞,臣婦想求一件事。」
「你說。」
「可否讓臣婦見見堂姐?」
皇后撫著景琰後背的手停了一下,那點笑意還沒全消,眼裡的熱絡卻淡了。
關棠看得分明,心也跟著往下落。
她不是不知這事難辦,可如今景琰剛好起來,皇后又正高興著呢,總比另尋一個由頭去求好些。
「臣婦許久沒見她了,只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阿棠,不是本宮不肯。」皇后嘆道,「關嬪還在禁足,沒皇上的話,誰也不能隨便進去。」
景琰在她懷中掙了一下,要下來找球。皇后卻沒有立刻放手,看著關棠,把後半句話說完。
「你別急,容本宮慢慢跟皇上說。」
關棠抿了抿唇,將到了嘴邊的追問咽回去。
要等多久?堂姐知道她已經進宮了麼?
這些話問出來,也未必能得到答覆。
眼下至少有了皇后這句承諾,不能因一時著急,反倒讓她覺得自己難纏。
「有娘娘這句話,臣婦便等著。」
皇后何嘗不知道關棠這次進宮,一則是為了給三皇子治病,二則就是為了堂姐關嬪。
她看了眼懷裡的蕭景琰,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總會讓你們姐妹見上一面的。」
「多謝皇后娘娘周全。」關棠行禮謝過,退到一旁。
景琰喝了幾口水,又下地追著球,跑去玩了。皇后看著他活潑可愛的樣子,臉上的笑容又濃了幾分。
這時,伺候三皇子的大宮女過來請示。
「關夫人,那些寢衣被褥都停用了,奴婢去領些新料子回來,您看有什麼要緊的,先囑咐奴婢?」
「停用?」皇后聽到宮女這麼說,轉過臉來,問關棠:「怎麼?景琰原來用的那些有什麼不妥嗎?」
關棠心裡一緊。
她還沒弄清那些料子的來龍去脈,此時若貿然說有毒,皇后必定立刻查問,送衣裳的、做衣裳的全要被叫來。
她不知背後的人是誰?
這宮裡各方勢力複雜,她怕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最後都不知怎麼死的。
「先前那一批寢衣,與殿下的生肖相衝,暫且不用為好。」關棠臨時找了個由頭。
皇后看了一眼正玩在興頭上的孩子,一揮手,說:
「那便換!只要對景琰好,用什麼都行。」
關棠聽了心中一喜,轉念一想,宮女又不知哪種能用,哪種不能用,再拿回來不能用的,又得費事遮掩。
便問那宮女:「你是往內務府領?」
「是。」
「我同你去一趟,挑好了便帶回來,省得拿回來還要換。」關棠道。
「好。」宮女求之不得。
皇后見關棠對景琰這麼盡心,便指了自己的貼身大宮女:
「婉晴,你陪關夫人去。她看中什麼便拿什麼,不許短了景琰的。」
「是。」婉晴應了。
皇后又朝關棠笑道:「我原想賞你些料子,正好你去親自挑,喜歡哪匹便拿哪匹,多拿幾匹,不必同本宮客氣。」
「謝娘娘。」
喜兒拿來披風,替關棠系好,又將手爐遞過來。關棠接在手中,拇指摩挲著爐沿。
她今日倒去內務府要看看,送進皇子寢殿的好料子,究竟是不是都浸了毒。
到了內務府,海公公一看這麼大的陣仗,嚇了一跳,親自迎出來。
「關夫人,婉晴姑姑,怎麼驚動你們來了?缺什麼使人說一聲,咱家給您送去便是,何苦勞您走這一趟。」
婉晴姑姑笑道:「不勞海公公了,皇后娘娘說,讓關夫人親自來,揀喜歡的隨意挑。」
「哎喲,這可是好事!」海公公笑得更深,轉頭便催人取鑰匙。
「趕緊開庫門,別叫幾位在風口裡站著。」
關棠聽著那串鑰匙叮噹作響,並不急著往前走,只問:「三皇子用的料子放在何處?先瞧那個吧。」
「在裡頭,這邊請。」庫門打開,帶出一股涼意。
層層木架擺得整齊,成匹的綢緞裹著包布,露出各色邊角。海公公側身讓路,指向裡頭幾排架子。
「這幾排都是皇子專用的。您瞧,顏色、花樣,都是上好的。」
關棠站在門邊,目光忽然定住。
一片鮮亮的金黃堆在架上,光澤很美,邊緣卻隱隱浮著一層黑氣。
她凝神細看,那是綢面里浸染的藥物所發出來的濁氣。
單單幾件衣服放在一起看不出來,成匹的堆在一起,就有些明顯,更容易察覺了。
看來,不是只有長樂殿裡的幾件衣裳出了問題。這麼多匹,全有問題。
關棠握著手爐的手緊了緊,耳邊卻仍是海公公夸料子的話。
「又細又軟,給三殿下貼身穿最合適,磨不著皮肉。」
關棠胸口發悶,面上點了點,不動聲色地過去看:「拿一匹下來,我細看看。」
小太監將料子捧到近前,海公公親自掀開布角。她拈起一截綢面,果然柔滑,冷冷的,單聞並沒有什麼味道。
她抬起捧著手爐的那隻手,順勢托住垂下來的衣料。
「這顏色倒齊全,一批進來的?」
「是。」
「三皇子之前用的,也是這裡領的?」
「皇子用的都有定例,自然是這裡。」
幾句話的工夫,手爐上的綢子已暖了。
果然,手爐一加熱,那股淡淡的陰寒草木之氣再次浮上來,關棠的心「咚咚咚」地跳著,將手裡的料子輕輕放了回去。
如此看來,倒不是宮裡出了問題,而是在宮外就已經浸了毒。
「不喜歡這個?」海公公試探著問,「那咱們再瞧旁的。」
關棠沒有答,眼睛已經落在旁邊。
那裡也有幾匹金黃色的綢子,乍看與方才的沒什麼不同,轉過一個角度,才見細密的雲紋從光澤里顯出來。
更要緊的是,那幾匹料子上,沒有她方才看見的濁氣。
「這種也拿下來看看。」關棠指著。
海公公回頭看了一眼,笑意略停了一下,「這幾匹是才送到的,陸貴妃特意要的。」
「哦?」聽到陸貴妃三個字,關棠的目光仍在綢面上,心裡卻驀地一動。
陸貴妃?
她不急著接話,只等小太監將料子取下,照方才那樣摸了摸,又在手爐上託了一會兒。
沒有任何氣味!
同是金黃的皇子用料,一邊藏著陰寒之氣,一邊乾乾淨淨。
偏偏乾淨的這一批,是陸貴妃特意留下的。
關棠將布角輕輕捻在指間,抬眼笑了。
「那三皇子能用麼?」
她這句話說的清楚直白,身邊的婉晴也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