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愣在原地,久久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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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睡前她來摸過,分明已經不燒了。孩子還攥著她的袖口,捨不得讓她走,怎麼才睡了一夜,又發燒了?
關棠把手指搭在景琰的脈上,細細診了,心一點點沉下去。
又回到原來的老樣子!明明昨天都好轉了呀!
如今,三皇子蕭景琰吃進嘴裡的所有東西,都是她親自細細檢查品嘗過,並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而且,又吃了她的「九轉回元丹」,不然景琰昨日連坐都沒力氣,哪裡還能抱著撥浪鼓玩?
問題就是為什麼還會反覆發燒?
「景琰。」關棠喚了一聲,孩子只皺著眉,往枕邊偏了偏臉。
關棠摸到他後頸有汗,便把他的衣裳解開,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陰寒之氣又浮出來了。
還是昨天那個味道。
關棠俯下身細聞,氣味淡得很,稍稍離遠一些便沒有了。
「難道是他體內餘毒未清?」關棠納悶了。
蕭景琰身上穿的這件內衣是她昨天檢查過的,沒有任何問題。
關棠暫時想不明白,只得先取出「玉靈芝解毒丹」,托起孩子的頭,輕輕哄他含化。
一直等他咽下,才將他放回枕上。
宮女們聽到響動,已陸續進來。一瞧見孩子的臉色,步子立刻快了。
「關夫人,殿下又發燒了?」
「嗯。拿乾淨的裡衣來,這件汗濕了。」
她說著,便要去取巾子給景琰擦汗,肩頭忽然一暖,關棠回頭,是喜兒替她披上了衣裳。
「小姐,您自個兒先把衣裳穿好吧!您穿這樣單薄要受涼的。您若也病了,殿下可指望誰?」喜兒髮髻也沒梳,懷裡抱著一套衣裙,急得臉都紅了。
關棠低頭看看自己,只披了件單衣,連腰間系帶都松著。方才一著急,竟把這些全忘了。
「好,我到外間去穿衣,」關棠自知理虧,轉頭吩咐宮女:「你們給殿下擦汗換衣,有事就叫我。」
關棠嘆了口氣,進去讓喜兒給自己穿衣服。
喜兒手腳麻利,給她穿好衣服,伺候著洗漱完。
「看看,手腳都冰涼了,好好捂一會兒。」喜兒往關棠手裡塞了一個手爐,又開始給她梳頭化妝。
「嗯。」關棠應了一聲。
手爐上包著軟套,暖意透過指縫,她冰冷的手漸漸熱了。
她坐到妝檯前,腦子裡仍在過昨日的事。午後換過衣裳,傍晚餵過奶,入夜摸過額頭……究竟是哪一處漏了?
宮女捧著一件小小的金黃色寢衣進來。
「夫人,勞您驗一驗,奴婢好給殿下換上。」
這是皇后昨日親自吩咐的,孩子入口、貼身的東西,都得先過關棠的手。
關棠接過來翻看,細綢柔軟,針腳也密,和昨日那件一樣,沒有什麼異常。
她將衣裳暫放在膝上,低頭細細回顧昨天到底疏漏了什麼,怎麼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讓三皇子又中招了?
正想著,突然,那股氣味又來了!比方才在孩子身上聞到的還淡,卻同樣有一絲陰寒之氣。
關棠一凜,環顧四周。
「怎麼了,小姐?」身後,喜兒正在給她簪花。
關棠抬眼望向銅鏡,喜兒停著手,桌上的脂粉盒開了一半,旁邊那宮女垂手候著,屋裡並沒有多出什麼。
她緩緩低頭,那件寢衣的一角,正搭在手爐上。
她拿起衣裳,貼近鼻端,果然聞見了那點氣息。方才接過來時還沒有,怎麼一會兒的工夫就……
關棠目光落到手爐上,指尖猛地收緊。
「嘶……」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再去給三皇子拿一件寢衣。」
宮女轉身欲走,她又叫住:「不,把新做的寢衣都拿來。」
「是。」宮女答應著去了。
喜兒將花簪好,看關棠的臉色凝重,不敢再打擾她。
片刻後,幾個宮女抱著衣裳進屋,幾摞子才做好的寢衣,都是只有皇子才能穿的金黃色。
「夫人,這些都是新做的,還沒上過身。」
關棠隨意拿過來一件,仔細聞了聞,沒有任何異味。
她把衣裳擱到手爐上,掌心輕輕覆住,等薄綢漸漸暖了,才拿起來聞。
果然,那絲陰寒之氣雖淡,但清晰地鑽進鼻子裡。關棠背上起了一層細汗。
原來如此!
這布料拿在手裡查驗時是涼的,聞不出什麼;
一旦穿到孩子身上,貼著皮肉,日夜暖著,藏在料子裡的毒素便會慢慢釋放出來,滲進肌膚里。
好歹毒的心思啊!
關棠昨日親手給孩子換上的衣裳,也在其中。
她一心盯著藥碗飯碗,卻讓孩子穿著浸了毒的衣服睡了一整夜!
關棠心裡「咯噔」一下,心中暗暗悔恨。
「這些寢衣先放在一處,誰也別動。」她低聲吩咐道。
宮女聽得一怔:「夫人,這衣裳……」
「還有別的寢衣麼?素色的,沒染過顏色的。」
「有是有,不過,不是新做的。」一個宮女回道。
「拿來我看看。」關棠接著說:「還有,把被褥也找來一套,不要金黃色的。」
「好。」宮女們趕忙應下。
她們一慣聽吩咐做事,從不質疑主子的話,轉身就按關棠說的去尋了拿來。
關棠站起身,走進暖閣,目光從孩子身上的寢衣移到錦被,再移到枕邊露出的褥面。
全是金黃色的綢子。
往日人人看著貴重、彰顯尊貴身份的料子,此刻,她不願再多碰一下。
她沒有當著滿屋人說出「毒」字,先一件件撤換掉浸了毒的用品。
誰做的衣裳,誰送來的料子,中間又經了誰的手,她還不知道。
這時若是先嚷出來,除了打草驚蛇,什麼用都沒有。
素色寢衣和另一套被褥送到後,關棠照著方才的法子加熱後細細聞了聞,確認沒有那絲陰寒之氣,才讓宮女給景琰換上。
孩子被抱起來時,難受地哼唧了兩聲,手在空中抓了一下。
關棠立刻握著他的小手:「小姨在呢!」
景琰攥住她一根手指,軟軟地靠在她臂彎里。
關棠低頭貼了貼他的額角,心疼不已,小小年紀,就遭這樣的罪。
等宮女把床鋪整理好,關棠才將他輕輕放回去。
「這一次,一定得讓孩子好起來。」關棠暗暗對自己說。
她一直守在榻邊,不時伸手探一探孩子的額頭。
漸漸地,景琰身上的熱度慢慢退下去了,人也不再昏睡,呼吸也穩了。
「景琰,睡醒了?」關棠看著他眼睛睜開了。
小傢伙看見她,先扁了扁嘴,隨即撐著胳膊,撅起小屁股,一骨碌爬起來。
「慢些,小心摔著。」
關棠給景琰穿上小襖,還沒系好,他已伸出兩隻胳膊:「抱!」
「好,抱你。」關棠將他攬進懷中,握著小手再診了一回脈。
脈象漸漸平穩,只是身子還虛,體內反覆侵擾的陰寒之氣已退了許多。
關棠終於呼出一口氣,提了一個早晨的心,到這時才稍稍放下來。
奶送來了,景琰一眼瞧見碗,便不肯老實坐著。關棠拿勺子喂,他卻急得兩隻手都來捧碗。
喝下半碗奶,又吃了一小碗雞蛋羹,景琰的小肚子鼓起來,小身體也有力氣。
關棠才拿帕子擦淨他的嘴,他便扭著屁股往地上滑。
「還沒穿鞋呢,急什麼?」喜兒蹲下替他穿好。
幾個小宮女陪著他在殿裡捉迷藏,踢繡球。
他立刻邁著小短腿奔向宮女手裡的繡球。
跑的不快,架勢卻擺得足,抬起一腳踢出去,球沒滾多遠,自己倒樂得咯咯笑。
關棠坐在一旁看著,嘴角也不由得揚起來。
長樂殿裡終於有笑聲了。
宮女拿球逗他,又躲到簾邊,他便跟過去找。
腳上的小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直響,聽著讓人舒心。
皇后得到消息,興沖沖地趕來。
還未進殿門,就聽到裡面傳來蕭景琰的笑聲,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一個來月殫精竭慮,日日煎熬,生怕景琰有個三長兩短,她就沒了這個指望。
「哎呀!在殿外就聽見歡聲笑語了,關棠,你真是神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