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之後,海總管先去通稟。不多時,裡頭便傳她進去。
順利入內廷,到了皇子寢宮長樂殿。
皇后連日守在殿中,日夜憂心。聽海總管說了關棠的來歷,立刻傳召入內。
「你就是那個在邊關救人、得過聖上嘉獎的關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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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關棠行禮,「臣婦關棠,見過皇后。」
「起來說話。論起來你是三皇子的小姨。」
「是。」關棠應了,皇后看她的目光便又和緩了些。
「宮裡所有御醫、四處尋訪的名醫,輪番診治月余,藥吃了無數,可孩子就是反反覆覆,始終斷不了根。
稍稍好轉一日,次日必定復燒,再這麼拖下去……」
說到此處,皇后眼眶泛紅,不忍再說下去。
張貼皇榜求醫一開,來了好些人,嘴上一個比一個有把握。可沒有一個把三皇子的病治好的。
如今來的是關家人,又確實醫術了得,有過救人的功勞,總比那些草野之人更讓她放心。
「先去看看三皇子吧。」皇后起身,宮女忙上前攙扶,帶著關棠一道往三皇子住的殿裡去。
才進殿裡,關棠便聞見一股藥氣。
三皇子躺在錦被之中,才兩歲大的孩子,本該圓潤可愛、活潑好動,如今卻瘦得皮包骨頭,小臉蒼白、呼吸淺促。
關棠走到床邊,凝神靜氣,指尖穩穩搭上他的腕脈。
片刻之後,她眉心微斂。
脈象細弱虛浮、氣陰兩損、濕邪滯留體內,典型的濕熱纏綿之症。
反覆發熱,又出了這麼多汗,孩子原本就弱,哪裡經得住這樣折騰。
既然不是疑難之症,可病拖到如今,究竟是什麼緣故?
關棠抬眸問道:「可否將往日醫案藥方,拿給我看看?」
「快去取,先前御醫的也一併拿過來,不許漏。」皇后立刻命宮人取來厚厚一疊卷宗。
關棠低頭逐頁細看。
御醫辨證、用藥無誤、清熱祛濕、養陰健脾、扶正固本,每一張方子都挑不出半點錯處。
她原想從舊方里找出癥結,看得越多,心裡卻越不踏實。
這些藥既能起效,為何總不見好呢?
關棠心底疑竇突起,面上卻不顯露分毫。
皇后一直瞧著她,見她遲遲沒說話,忍不住問:「如何?可是不好治?」
關棠合上醫案,抬眼答道:「殿下虛耗得太久,要先讓他緩過來。
至於為何一直發燒反覆,臣婦還須細看,眼下不敢亂說。」
「那眼下可有辦法?」皇后心急地問道。
關棠從袖中取出白玉藥瓶,稟道:「此乃九轉回元丹,固本培元、祛邪扶正、最適合幼童虛損體質。
先穩住殿下元氣、褪去低熱,再細細溯源病根。」
皇后望了望榻上的孩子,點頭:「好,你來餵。」
關家人最盼著這孩子好,皇后心裡清楚這一層,更見關棠握著孩子的手,許久沒捨得鬆開,便沒有再多疑。
關棠走到榻邊,三皇子閉著眼,臉頰泛紅,呼吸比常人急些,額發汗濕了一綹,粘在眉邊。
關棠心裡一下難受起來。「殿下,我是小姨。」
孩子沒有醒,只動了一下嘴唇。
關棠叫人端來溫水,小心化開丹藥,一點點餵入三皇子口中。
喜兒遞來乾淨的帕子,關棠接過,替他拭去唇邊的水。
「好了,先讓他睡一會兒。」
關棠沒有離開,仍坐在榻邊守著,隔些時候便摸一摸他的額頭。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三皇子原本急促淺亂的呼吸漸漸平穩,面上灼熱度緩緩褪去,緊蹙的小眉頭慢慢舒展,睡得安穩許多。
「燒退了些。」關棠轉向皇后,壓低聲音,「呼吸也穩了。」
皇后親自過來看,手落在孩子額上,又摸了摸頸側,一直皺著的眉頭才緩緩舒開。
「是沒那麼燙了。」她的聲音里有了點喜意。
皇后又彎腰看了好一陣,見孩子眉頭鬆了,睡相也安穩,才將攥在手裡的帕子鬆開。
關棠摸著孩子後頸有汗,便道:「裡衣濕了,要換一件。勞煩拿溫水和乾淨巾子來。」
宮女趕緊去取,將錦被揭開一點,解下孩子身上汗濕的小衣。
一絲淡淡的草木氣味悄然鑽入鼻尖。
不是藥味。
不是薰香。
不是汗味。
尋常人聞之無味,尋常醫者辨之無跡,只會當作風濕餘熱、體虛反覆。
可她是水靈根修士,久居山野、通曉百草毒理,瞬間便辨出異常。
這根本不是普通濕熱頑疾。
是有人刻意用陰柔毒草潛移默化、日日侵體,阻滯藥性、耗損元氣,讓人查無可查、治無可治,日復一日掏空幼童根基!
關棠心底驚雷炸響,暗流翻湧。
是誰?
深宮之內,皇子寢殿之中,日日貼身伺候、能近身接觸龍子衣物寢食的人,皆是層層篩選、再三核查的貼身宮人。
誰有膽子、有機會、有動機,暗害皇家幼子?
是否與陸懷仁背後那股勢力、那樁「大事」息息相關?
是否,便是那位藏在暗處、身份成謎的「陸家小妹」?
無數疑竇纏心,可關棠神色依舊冷靜沉穩,不露半分破綻。
她默默拿過熱巾,細細擦淨孩子滿身虛汗,動作溫柔細緻。
宮女拿來新的裡衣,關棠細細聞了聞,沒有任何異味。
這才輕輕替他換好,孩子不舒服似的哼了一聲,小手抓住了關棠的袖子。
關棠低下頭:「弄醒你了?」
他眼睛只睜開一條縫,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什麼。
「換好了,不動你了。」她便將那截袖子留給他握著,等他又睡穩,才慢慢抽回來。
皇后看著這一幕,道:「你既是他的小姨,留在跟前照顧也更盡心。就在外間住下吧,夜裡有什麼動靜,也好及時看見。」
「臣婦謝皇后。」關棠正盼著如此,立刻應了。
喜兒聽見要留下,忙去安置帶來的衣物。
關棠這時才想起溫大伯早上的囑咐,若真只拎著兩身衣裳進來,如今要住下,倒真要臨時找人張羅。
外間收拾停當,關棠仍沒急著過去,一直守著孩子。
許是丹藥起效,片刻後,昏睡多日的三皇子,終於睜開眼睛了。
烏溜溜的眸子輕輕眨動,看向守在床邊的關棠,小嘴巴微微咿呀,軟糯細微,帶著孩童天真。
「不認得我?」關棠笑著湊近一些,「我是小姨。」
也許是血濃於水的天性使然,三皇子抿著嘴,小聲說:「小……姨。」
關棠接過宮女端來的奶,舀了一點送到他嘴邊。三皇子立刻將臉扭過去。
「不喝!」小手往被子裡一縮,連小嘴都閉緊了。
宮女有些著急:「殿下,這是奶,不是藥。」
「先別催他。」關棠放下勺子,將碗略湊近,讓他聞一聞,「你聞聞,沒有藥味。小姨不騙你。」
他看了看碗,又看看她,過了一會兒,才肯試著張嘴。
第一口咽下去了。
關棠沒急著餵第二口,等他自己抬眼望過來,才舀了些。
「還要。」三皇子伸出手,往碗邊夠。
「這個不能抓,抓翻了,就沒有了。」關棠將碗挪遠一點,把勺子遞到他嘴邊。
他喝得慢,偶爾還要停下來看看她,像是怕她趁自己不留神,又把奶換成苦藥。
關棠見他這副模樣,心疼的厲害。
這樣小就吃怕了藥,先前究竟灌了多少苦湯子?
奶喝下去了,又餵了半碗飯,關棠心裡也踏實了些。
到了傍晚,小傢伙已經不願躺著了,翻著身要往被子外頭爬。
「去哪兒?」關棠把他抱回來,「才好一點,便坐不住了?」
「要這個。」三皇子指了指她的耳邊。
關棠偏頭,耳墜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便跟著亮起來,小手又往前伸。
原來惦記這個。「這個不能扯,扯了小姨要疼。」
他聽不大懂,仍要摸。
關棠索性將耳墜取下來收好,免得被他抓住,誰知耳墜不見了,三皇子小臉立刻垮了,嘴也癟起來。
「哎,可不許哭,我才把你哄好。」關棠急急哄著。
喜兒在旁邊看的抿著嘴笑。
關棠瞧見了:「你還笑,快幫我想個法子。」
喜兒趕緊拿來他平日玩的撥浪鼓,輕輕一轉,鼓槌敲出兩聲響。
「咚咚!」
三皇子果然扭過頭,關棠將鼓接過來,在他眼前晃了晃:「要不要?」
「要!」聲音又細又軟,關棠聽了,心口一下鬆快起來。
「叫一聲小姨,就給你。」
三皇子伸著手,急了,憋出一聲:「姨!」
「欸!」關棠應下,將撥浪鼓遞到他手裡。
他抱住鼓,又往她懷中靠,玩了幾下,竟自己笑了。
榻邊的宮女看得眼眶都紅了:「殿下許久沒這樣笑過了。」
關棠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鼻間也是酸的,面上卻仍帶著笑。
「等病好了便能天天笑。是不是?」
小傢伙不答,只拿著鼓往她手上放,示意她再搖。
「咚!咚咚!」
關棠便陪著他,一下,又一下。偌大的殿裡終於有了孩子玩鬧的動靜。
等入了夜,三皇子又吃了些東西,困得直揉眼睛。關棠替他掖好被子,等他睡熟,才到外間歇下。
喜兒服侍她拆下頭釵,輕聲道:「殿下今日好些了,姑娘也能安心睡一會兒。」
「還得再看看,先別高興得太早。」話雖這麼說,關棠看著內室的帘子,心裡到底生出了些盼頭。
今日肯吃,肯玩,若明日還能這樣,孩子的身子便能慢慢養回來。
她臨睡前又進去摸了一回,額頭溫溫的,並不燙,才放心回了外間。
清晨,窗紙才透出灰白,關棠便醒了。
她披衣起身,沒有先喚喜兒,輕輕挑簾進了暖閣。
三皇子仍躺在被子裡,撥浪鼓收在榻邊,小手卻又探了出來,眉頭也重新皺著。
關棠心裡一緊,俯身將手撫上他的額頭,掌下一片滾熱。
「怎麼又發燒了?」
明明藥性穩固、養護周全、邪氣已退、元氣漸復。
所有該做的、能做的,她盡數做到極致。
病情,卻再度詭譎地反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