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到了西跨院,院落乾淨雅致,暖閣明亮溫暖。
兩個丫鬟早已候著,躬身行禮:「奴婢春桃、夏月,見過關小姐。」
關棠微微點頭:「辛苦你們了。」
「能伺候小姐,是奴婢的福氣。」
春桃柔聲請示:「奴婢備下花瓣暖湯,小姐可梳洗沐浴。」
淨室內熱水盈缸,玫瑰香片飄浮,裊裊熱氣升騰,暖意融融。
兩個丫鬟伺候得細緻,為她洗髮、擦身、換衣,動作輕緩周到。
連日來的冰雪刺骨、奔逃廝殺,在這一室暖意之中,終於緩緩消解。
白日裡腰際也是水,冰得人連骨頭都疼。
如今泡在熱水裡,她閉上眼,舒服的不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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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隔了幾個時辰,同樣是有人來碰她的頭髮,竟是全然不同的滋味。
關棠將手浸回水中,垂眼看著花瓣在指間轉了一圈,終於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關棠換上柔軟的寢衣,躺在暖閣里的拔步床上,才發現連被窩都已烘暖。
繡帳垂下來,關棠把手放在錦被上,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可她卻一時卻難以入眠,眼前卻又浮出湖心島的燈光。
湖心溫泉那一幕,一遍遍在腦海回放。
陸懷仁坐在溫泉池裡,那人許他陸家日後的富貴,他嘴上推辭,臉上明明歡喜得很。
一句「待大事成,陸家世代簪纓,永享富貴」,字字誅心。
那句「令妹與我已是一家人」,
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關棠指尖輕輕摩挲著柔軟錦被,陸家的女眷,她知道得有限。那個被稱作「爺」的人,她也認不出是誰。
可那口氣絕不是隨便攀個親,陸懷仁聽見後,更沒有半分意外。
萬千疑竇纏繞心頭,可關棠的身體實在太疲憊,紛亂思緒漸漸模糊,困意洶湧襲來,她終是抵不住身心俱疲,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無夢無擾。
等關棠再次睜眼,帳子上已經映著明亮的日光。
她一下坐了起來,竟睡得這樣沉!
從離開邊城到現在,還是頭一次,一整夜既沒驚醒,也沒被車輪顛醒。
外屋值守的春桃、夏月聽見內室動靜,立刻推門進來。
「小姐醒啦?」
兩人端來熱水、梳洗物件,伺候她潔面、梳妝。
「什麼時辰了?溫大伯可起來了?」
「已經是巳時了,大爺早起了,特意囑咐不許叫您。」
關棠掀被的手停了停,心裡又暖了一下。
洗漱過後,小丫鬟捧來一套衣裳。錦緞襖的料子柔軟,裙擺壓著細細的繡邊,疊得齊整,連中衣和襪子都備齊了。
「這些都是新的,方才又熏過香,姑娘試試可合身。」
「怎麼準備了這麼多?」
「大爺吩咐的。說您趕路不便,許多東西沒帶,都給您備上了。」
關棠換好衣裳,坐到鏡前梳妝,又見丫鬟打開一隻首飾匣。
玉簪珠花、珍珠耳墜、玉鐲項圈,樣式清雅端莊,件件體面貴氣。
「這些……也要戴?」
「要的。」小丫鬟捧著項圈笑,「您先瞧瞧,若嫌不好看,奴婢再替您換。」
關棠望著銅鏡,忽然有些不習慣。
她這些年穿衣,先想的是暖不暖、做事礙不礙手,哪還有閒心管耳邊垂著什麼、裙上繡著什麼。
今日兩個丫鬟圍著她,周到細緻地給她梳頭,打扮。
這樣的日子,離她很久了。
待梳妝完畢,關棠看著鏡中人,一身落落大方的世家嫡女風範。
走進前廳時,溫大爺端著茶,抬頭看她,眉眼一下舒展開:「這才是關家小姐的氣派!你今日入宮,代表的不僅是你自己,更是你堂姐在宮中的臉面,半點不能被人小瞧。」
「我記下了。」關棠心中瞭然,屈膝行禮:「多謝溫大伯費心周全。」
「哎~,這點子微末工夫也值得謝?」他把茶擱下,「怎的?跟你溫大伯還客氣?莫不是生分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坐下吃飯。往後在我這裡,少說兩句謝,飯倒要多吃兩口。」
關棠抿著嘴笑了,依言坐下。
早飯才吃了一半,管家從外頭進來,腳步比平日急。
「大爺,宮裡的海總管來了。」
溫大爺抬頭:「親自來的?」
「是,正在外堂坐著呢。」
「你吃你的,我去看看就來。」他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嗯。」關棠點頭應下。
關棠吃完飯,正接過茶漱口,溫大爺回來了,臉上帶著笑意。
「真是巧了,正好有人帶你進宮。」
「因皇子連日纏綿病榻,日日耗損珍貴滋補藥材,內務府的存貨都不多了。
偏巧太后又染了風寒,怕一時不夠用,海總管不放心,便親自來加急增補。」
說著,他吩咐管家趕緊把海總管要的藥材備好,一併帶進宮裡。
「入宮用的東西我已經替你備好了。」溫大爺立刻轉頭吩咐丫鬟,「把箱籠抬來!衣物、洗漱、隨身所用盡數備齊!」
關棠輕聲阻攔:「大伯,不用這麼麻煩,帶兩身換洗衣裳就好。」
溫大爺卻搖頭:「不行。阿棠,你想得簡單,覺得自己是去瞧病的,有醫術便行。可滿宮上下多少雙眼睛?你不講排場,有些人可不會誇你儉省,只當你好怠慢。」
「你這次去,一是給三皇子瞧病,二也是給你堂姐做臉。讓人看看,關家還有人,不是隨便哪個奴才都能欺負的。」
提起堂姐,關棠臉色莊重起來。溫大伯這番話句句真心,周全至極。
關棠心頭一暖,不再推辭:「全聽大伯安排。」
關棠離京太久,只記得一路上該怎樣少些累贅,竟忘了京城宮裡人人都是一雙富貴眼。
溫大爺這才點頭,指著旁邊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鬟:「她叫喜兒,手腳利落,也會看人臉色。帶進宮當個醫童,至少有個人替你拿東西、傳句話。」
喜兒趕緊上前:「奴婢見過姑娘。」
「好。」關棠看她眼睛清亮,行禮也規矩,便點頭答應。
見海總管時,溫大爺替她說明了身份與來意。關棠將揭榜的事說清楚,並不遮掩自己姓關。
海總管打量她一眼:「原來是關夫人。您在邊關救人的事,宮裡也有耳聞。」
「不敢當。聽聞三皇子一直病著,我想盡一份力。」
「既是揭了榜來的,便隨咱家走一趟。」
關棠應下,心裡終於定了些。
她今日索性光明正大、坦坦蕩蕩亮出自己身份——關氏遺女、邊關立功、揭榜進宮診病。
陸家再猖狂,也不敢在皇宮禁地、聖上眼皮底下,擅殺奉旨診病的醫者!
這一步坦蕩入局,恰恰是她最穩妥的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