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菁站在辦公室門口,手機還貼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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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川策的聲音已經停了,聽筒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風聲。
她握著手機,心在一點點下沉。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樓下的車流無聲的淌過去,一切都還在動,可她的世界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一根最重要的樑柱,隨時會垮下來。
她只有這麼一個孩子。
從那么小小的一團,好不容易拉扯到這麼大,長成現在這樣健康、明亮、優秀的人。
結果現在告訴她,孩子中槍了,危在旦夕了。
這讓她如何接受?!
裘菁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鎖屏,放進包里。
手指一直在抖,抖得厲害,但她的步子已經邁出去了。
不能亂,越是這樣的時候越不能亂。
腦海中浮現道川策的臉,她非常清楚自己丈夫的壓力。
老爺子的去世已經是一記重創,不能再來了,若是女兒出事,道川策真的會扛不住。
她不能讓這個家真的塌了。
裘菁從停車場把車開出去,拐上主路,車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眼眶很熱,鼻腔發酸,但眼淚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樣都出不來。
她也顧不上這些,她只知道自己要去醫院,要見到女兒,要知道她是否還有呼吸,是否還活著。
到醫院的時候,急診大門外的燈亮得刺眼。
裘菁把車鑰匙拔下來,拎著包大步往裡走。
她一眼就看見了走廊里的駱傅染和蘇夜棠。
駱傅染坐在搶救室門口的塑料椅上,頭髮亂著,臉上還沾著幹掉的泥點,整個人小了一圈似的縮在那裡。
蘇夜棠站在旁邊,靠牆,雙手環在身前,看見她來了,立即站直了身體。
裘菁沒有心情寒暄,她走到兩人面前,微微點了一下頭,便直接開口:「怎麼回事?煦之怎麼傷的?」
駱傅染坐直了,把從進入山間雅境到遇襲、道煦之留下斷後、她和蘇夜棠逃出來求援的過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蘇夜棠在旁補充了幾個關鍵細節,兩個人的臉色都差得嚇人,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在打顫,但都忍著沒有失態。
裘菁聽完,只「嗯」了一聲。她轉過臉,目光落在搶救室那扇緊閉的門上,什麼都不再說。
十分鐘後,急救車衝進醫院。
那聲音由遠及近,像把整條走廊都撕開了一道口子。
後門彈開,道煦之被抬下來。
她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剪得支離破碎,露在外面的皮膚上全是血污和泥土,臉色白得泛灰,整個人躺在白色被單里,像隨時會陷進去。
駱傅染猛地站起來,腿一軟,又強撐著站起。
裘菁跟著擔架往前跑了幾步,眼睛死死的盯著女兒的臉。
擔架推進了急救室,門合上,紅燈亮起來。裘菁轉過身,抓住一個急救員的胳膊,聲音發了緊:「她怎麼樣?你給我說清楚。」
急救員喘著氣,滿臉是汗:「左胸中槍,現場壓迫了,但她在中槍之後還做了大量劇烈活動,失血很嚴重,能撐到現在,子彈應該沒有直接打進心臟,但具體傷情,要等手術室的醫生評估完才能確定。」
裘菁聽完了,沒有再多問一句,她知道問了也沒用。
國家禁槍這麼多年,大部分急救人員一輩子都不一定見過槍傷。
她慢慢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冰涼的牆上,強行撐住身體。
裘菁轉過頭,看著駱傅染和蘇夜棠:「你們先回去休息,在這裡乾等也沒用。」
「我不走。」駱傅染搖頭,嗓音已經啞得聽不出原樣,「我回去也睡不著,我就在這兒等,我保證不添亂,見不到她出來,我哪裡都不去。」
蘇夜棠也低聲說:「我們想等到她脫離危險,請您讓我們留下吧。」
裘菁看著她們,她原本不想在這時候分出任何心思去觀察旁人,可這兩個人的表情太明顯了。
駱傅染那種惶惶然又死死壓著的模樣,蘇夜棠那種表面鎮定、眼底卻已經翻江倒海的神色。
她知道這兩個孩子是真心的,但為什麼給她的感覺好像是一種情感?
是著急過度產生錯覺了嗎?
她沒再趕人,只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閉上了眼。
三個小時後。
每一分鐘都漫長得像在熬油。
走廊里的燈白森森的,偶爾有護士急匆匆的進出,鞋底擦過地磚,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駱傅染一直坐著沒動,眼睛盯著地上某一塊磚縫,像是要把那條縫看出花來。
蘇夜棠站累了,也坐下了,和駱傅染中間隔了一個位置,誰也沒有說話。
裘菁坐得筆直,偶爾起來走兩圈,走完又坐下。
急救室的燈終於滅了。
門開了,道煦之被推出來。她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臉上罩著氧氣面罩,整個人陷在被子裡,沒有一點要醒來的跡象。
醫生跟在後面,摘了口罩,朝裘菁走過來。
「手術順利。」醫生說,「子彈被肋骨擋了一下,肋骨碎了,但沒有刺進胸膜,肺沒傷到,不過失血很多,後續恢復會很慢,先在ICU觀察幾天,如果沒有感染,再轉到普通病房。」
裘菁點點頭,等醫生走了,她才轉過身,看向駱傅染和蘇夜棠。
「先回去吧,等她轉到普通病房,我再通知你們,要照顧她,也得有健康的身體和足夠的體力,現在都去休息。」
駱傅染沒動,蘇夜棠也沒動。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最終駱傅染先鬆了口,她慢慢站起來,朝急救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像要穿過那扇門再看一眼裡面的人。
然後她低聲說:「那我們先回去。裘姨,您也注意身體。」
蘇夜棠也說了一句「有什麼情況請隨時聯繫我們」,才和駱傅染一起走了。
裘菁一個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終於覺得眼睛酸得受不了了,低頭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極輕極輕的抖了一下。
道川策是一個小時後到的。
他走進走廊時,身上還帶著外頭那層風雪氣,外套沒脫,頭髮被風撩得亂七八糟,臉色鐵青,眼底全是紅絲。
他看見裘菁,腳步猛地一頓,原本周身那股冷硬的氣勢突然就軟了。
「孩子呢?」他走過去,聲音低得發啞。
「手術做完了,在ICU。」裘菁抬起頭,眼睛紅著,但沒有哭。
她伸手拉住道川策的手,那手冰得厲害。
「子彈被肋骨擋了,肺沒傷到,就是失血多,要養很久。」她說著,把道川策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讓他在旁邊坐下,「會沒事的,煦之命硬,不會有事的。」
道川策坐下之後沒說話。他低著頭,兩隻手交握在一起,仍止不住的發抖。
他剛剛沒了父親,若再失去女兒,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頂得住。
裘菁看著他的側臉,把另一隻手覆上去,聲音輕柔。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守住她了,她活著回來了,剩下的交給醫生,也交給我,我們陪著她,她會好起來的。」
裘菁一遍遍的說著,說給道川策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道川策點點頭,閉上眼,埋進裘菁的肩窩裡,久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