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機場的路開了四十分鐘。
道煦之把車窗放下來一條縫，冷風順著縫隙鑽進來，吹得她右耳發涼。
她伸手把外套領子豎起來，油門沒松。
到達廳出口人不多，道煦之把車停好，站在欄杆旁邊等，手機捏在手裡轉了兩圈，屏幕暗著，沒有新消息。
她想了想，還是沒給駱傅染髮什麼。
自己家裡是出了喪事，又不是出了好事，還是先不跟駱傅染說了，等忙完了，駱傅染想知道的話，她再跟駱傅染細講吧。
二十分鐘後道錦華出來深灰色大衣，頭髮挽著，手裡只有一個手提包，腰背挺得很直。
她看見道煦之，步子快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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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
道錦華點了一下頭，把包遞給道煦之，兩個人並肩往外走。
道煦之問她餓不餓，道錦華說不餓，回老宅再說。
一路無話，上了車，道錦華系好安全帶，偏頭看了一會兒窗外，機場高速兩邊的路燈剛亮，光一道一道從車窗上滑過去。
開了大概十分鐘，道煦之開口。
"姑姑，有一件事得跟你說。"
"嗯。"
"爺爺的事。"道煦之盯著前路，"爸查出來，爺爺在奶奶還在的時候就有了別的人，那人有個兒子，比爸小不了幾歲。"
道煦之說完偏頭看了一眼。道錦華沒轉過來，臉還朝著窗戶那側，過了好幾秒才動了一下，把額前碎發別到耳後。
"嗯。"她說。
道煦之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
"你不意外？"
道錦華靠回椅背，把大衣下擺理了理。
"我爸好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只是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你說他這輩子只守著我媽一個人過，我不信，一個男人要是真對亡妻忠誠深愛，不可能在亡妻剛去世半年、兒女還沒成年的檔口就著急忙慌找新人。"
"所以你以前就……"
"猜到過。"道錦華的手指在大衣扣子上撥了一下，"我媽走的時候我太小了，惡性腫瘤，說沒就沒了，那之後半年不到，我爸身邊就有了人。」
「我小時候不懂事，只當他是憋得太久了，後來長大了回頭想，半年，半年夠幹什麼？喪事辦完，遺物收拾完，後事料理完，剩下那點時間，他倒是有心思。"
她說著笑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了回去，那個笑也不像笑。
"我一直沒去求證，求證了又怎麼樣，跟他吵一架？他那麼大歲數了，吵贏了能怎麼著，我媽能活過來？"
道煦之沒接話，手指在方向盤上握緊了一點，又鬆開，車裡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只有輪胎碾路面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道煦之又問："道氏那些人……都知道嗎？"
道錦華沒馬上答，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語氣和剛才不太一樣了，似講述也似自言自語的呢喃。
"我爸在道氏，一直不怎麼被人看得起。"
"倒插門這件事，現在這個時代都免不了被人說三道四，何況是當時，何況在道氏這樣排外的家族。」
「從我記事起，旁支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不對，嘴上配合的正常稱呼，背地裡的話我小時候聽不太懂，後來長大了慢慢就明白了。」
「在他們眼裡，我爸就是個靠一張臉、運氣好，寄生在道氏身上的寄生蟲，他自己沒有根基、沒有家業，進了道家的門之後一天正經工作都沒幹過，我媽活著的時候靠我媽養，我媽沒了靠我哥養，連我的姥姥姥爺也從來沒有看得起過他。"
道煦之聽著，她隱隱意識到道錦華的這些話不止是說給自己聽的，也是在說給她自己。
不管對父親如何失望，那到底是父親，姑姑的內心還是痛苦的。
道錦華的記憶回溯到了過去，父親的曾經展現在眼前。
"我知道他的委屈是真的，一個外姓人擠進這樣一個家裡，日子不可能好過，可當年主動攀附我媽的人是他，圖榮華富貴、圖一步登天的人也是他，門是他自己敲開的，路是他自己選的，走成今天這樣，怪得了誰？"
話說到這時，道錦華合上眼睛，呼吸愈發平穩，肩膀也逐漸放鬆下來。
車過了最後一個紅綠燈，老宅的院牆已經在前面了。
道煦之放慢車速，想起什麼似的說："姑姑，爸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一個不孝的兒子有資格做你的父親嗎？'，我不明白，我的父親是我的父親，跟他如何對待爺爺有什麼關係呢？"
道錦華聽完沒吭聲，過了幾秒才輕輕嘆了口氣。
"他就是太有良心了，才會被爸吃得死死的。"她轉頭看向窗外，老宅的大門已經近了，"換成我，這些年早撒手不管了，可他不行，媽臨走前讓他好好贍養爸，他就真的一直記著，一句重話沒說過，什麼爛攤子都替他收，到頭來把自己逼成這樣。"
道煦之聽出道錦華話里那層護著道川策的意思，心裡鬆了半口氣。
她把車停穩，熄了火，轉頭問："那爺爺的喪事……"
"正常走流程，火化，不辦。"
"不辦？"
"不辦。"道錦華解安全帶的手沒停，"他這輩子除了那些桃色新聞，還有什麼值得拿出來說的？傳出去除了讓人拿去做文章，沒什麼意義，家裡處理完就行，外面的人不用知道。"
道煦之點了點頭，她推開車門，冷風一下子湧進來。
她正要下車，手機屏幕亮了。
拿起來一看，駱傅染的消息，半個小時前發的：【忙完了嗎？】
道煦之心口緊了一下，她早上跟駱傅染說了句"到公司了"之後就再沒下文了，一整天沒動靜，駱傅染可能是擔心了。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道錦華，道錦華已經下了車，朝院門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沒問，逕自進去了。
道煦之把電話撥了過去，響了兩聲就通了。
"傅染。"
"嗯。"駱傅染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就一個字，聲音有些發悶，精準傳達出自己的心情。
道煦之心裡又咯噔一下，完咯，傅染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