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煦之滿腦子不可思議,而裘菁繼續說著:
「你爸已經先過去了,我這邊可能要慢點,你先過去穩住你爸,我會通知你姑姑,你先動身。」
道煦之站在辦公室門口,握著手機愣了好幾秒。
她的第一反應是錯愕,然後是困惑。
她不記得自己對這個消息該有什麼確切的情緒。
她和爺爺見面的次數太少,少到很多關於爺爺的印象都是拼湊出來的。
從她記事起,那個老人就只是一個春節時遠遠見一面、說幾句客氣話的模糊身影。
父親很少帶她去,偶爾去了也是放下禮物、坐一會兒就走。
小時候她問過為什麼,道川策只說爺爺喜歡清靜。
後來她大了,也不再問了,反正不親,見面也沒什麼可說的,彼此都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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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死了,那個跟她有血緣關係的老人死了。
不管熟不熟,這件事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她原本平靜的下午,把水面的光都打散了。
尤其是這件事很可能與爺爺的舊事有關,甚至很可能與父親有關。
「好,我過去。」道煦之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媽,你還好嗎?」
「我沒事。」裘菁的語氣還是那樣,平靜,妥帖,「你慢點開車,不用急。」
道煦之掛了電話,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她把外套穿上,跟王俞棲交代了幾句,便拿了車鑰匙下樓。
四點多鐘的路上車還不算多,她開得不算快,腦子裡一路上都是亂七八糟的。
她試著回憶爺爺的臉,想了半天,只能想起一個頭髮花白、腰背還算挺拔的老人形象,具體五官卻怎麼都拼不完整。
她又想起父親每次提起爺爺時那種特別淡的語氣,像在說一個不太熟的長輩。
有些事以前她不覺得什麼,現在回過頭去看,全都能咂出點別的味道來。
到了老宅,院門已經開了。
門口停著幾輛車,有道川策的,也有兩個她不認識的黑色轎車。
她把車停好,走進去。院子裡很靜,幾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站在廊下,看見她進來都微微低了低頭。
道煦之穿過前院,走進正廳,一眼就看見道川策站在廳堂中央,正背對著她,和一個中年男人低聲說著什麼。
「爸。」道煦之叫了一聲。
道川策轉過頭來,看見是她,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來了,吃飯了嗎?」
道煦之沒想到第一句話是這個問題,搖搖頭:「還沒有,我先去看看爺爺。」
道川策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但沒有阻攔道煦之。
道煦之往裡走了幾步,裡屋的門半掩著,她推開門,看見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一條白色的薄被,雙手放在身側,面容很安詳,像只是睡著了。
她的腳步放得很慢,走到床邊停下來,低頭看了一會兒。.
這張臉比記憶里的更老,臉上的皺紋很多,兩頰深陷下去,頭髮也白透了。
她站在那裡,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的鞠了一躬。
從裡屋出來之後,她走到道川策身邊,低聲說:「看過了。」
道川策「嗯」了一聲,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平淡。
道煦之看了道川策幾秒,低聲道:「爸,我和媽媽都非常愛您,您還有我們。」
道煦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明明道川策很平靜,但她就是隱隱有種感覺,道川策的情緒空了,他現在急需新的東西填滿自己。
道川策緩緩看向道煦之,勉強勾起嘴角卻露出一抹比哭更難看的笑臉:「煦之,你覺得一個不孝的兒子有資格做你的父親嗎?」
這話說的很彆扭,但道煦之瞬間明白自己的猜想是成立的,爺爺的死和父親脫不了干係。
她鄭重的看著道川策:「爸,我只在乎你和媽媽,你孝順與否與我無關,那是你和你父母的課題,我只知道我的父親是一位各方面都非常優秀的男人。」
看著女兒認真的模樣,看著那關切的目光,道川策眼眶酸澀,但沒有哭,他做不到在女兒面前落淚,他只是緩緩抱住道煦之,抱住自己血脈的繼承人。
內心的空虛在此時被一點點填滿。
裘菁趕到時,就看到父女相擁的畫面,僅一眼她就知道丈夫的心態崩了。
她主動走過去,道川策看到裘菁後,放開道煦之,轉身埋入裘菁的懷裡。
裘菁眼神示意外面:「煦之,去機場接你姑姑吧,她現在也快到了。」
道煦之明白父母需要空間,立即點頭離開。
道煦之離開後,道川策才落下淚來:「老婆,我,我明知道他沒有幾天了,但我...還是沒控制住情緒。」
裘菁輕輕吻去丈夫臉上的淚水,柔聲道:
「不,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在意老爺子,可老爺子何曾在意過你的感受和處境?過去你不曾知曉他的背叛,可他不會不知道,一邊背叛媽媽,一邊又肆無忌憚的利用你的庇護,遭受雙重打擊的你發火不正常嗎?你不發火我們才會擔心。」
說著,裘菁輕輕撫摸著道川策的臉頰,聲音愈發輕柔:
「這麼多年你一直被媽媽的囑託束縛,我心疼你,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幫助你,而現在,你選擇直面,證明你選擇走向未來,而我和煦之都在那裡,都在等你。」
「可我逼死了他。」道川策顫抖的看著妻子,期盼又恐懼,他想得到道德的赦免,卻又良心不安。
裘菁的回答非常簡潔,甚至有些過於糙和無禮:「親愛的,沒人在乎那個爛褲襠的老頭子到底是怎麼死的,只有你在乎。」
道川策懵了下。
裘菁指了指空蕩的周圍:「老公,看看周圍,這裡有其他人嗎?你,我,加上剛剛離開的煦之,和即將到來的,發自內心視你為父的妹妹外,還有其他人嗎?」
「都沒有人在乎他死不死,你覺得會有人在意他怎麼死的嗎?」
裘菁沒有開玩笑,她兜里還帶著眼藥水的,本來是準備如果道川策特別悲傷,她也意思一下,現在不用意思更好。
對於一個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面的老人,裘菁真的無法理解道川策在擔心什麼。
全家除了道川策,到底誰在乎他死不死活不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