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夜棠放下手裡的橘子，抽出紙巾擦了擦指尖，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桌面直直的落在道煦之臉上。
那個眼神淡淡的，眼皮微微垂著，臉上沒有什麼誇張的表情。
但就是這種什麼表情都沒有的狀態，反而比任何怒視都來得有分量。
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詭異的平靜，空氣里所有的水汽都被抽乾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氣壓。
道煦之對上那道目光，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她本來還在努力憋著，嘴角抿得死緊，但蘇夜棠那個「我已經看穿了一切」的表情實在太有殺傷力，她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聲笑從鼻子裡哼出來，悶悶的，然後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笑得眼睛都彎沒了。
「你還笑。」蘇夜棠的語氣涼涼的，低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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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煦之一邊笑一邊伸手去夠果盤，手指在剩下的幾個橘子裡撥了撥，挑了一個個頭最大、皮色最亮的。
她的手指捏住橘子皮，從上剝開，動作比剛才認真了不少，剝完之後掰了一瓣放進自己嘴裡。
嚼了兩下，她的表情松下來，這個是甜的。
她把剩下的橘子整了整，用紙巾墊著，從桌面上推到蘇夜棠面前。
她的手推過去的時候還在笑，但那個笑已經不是剛才惡作劇得逞之後的那種嘚瑟了，而是帶著一點討好的意味。
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蘇夜棠，像是在說「這個真的是甜的，不騙你」。
蘇夜棠垂眼看了看面前那個橘子，又抬眼看了看道煦之。
她的表情還是沒有太大變化，但她的手伸了出去，把橘子接了過來。
掰了一瓣放嘴裡，確實是甜的，清清爽爽的甜，汁水很足，把剛才殘留在舌根上的那股酸苦味沖得乾乾淨淨。
她把橘子咽下去，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抬起眼，目光在道煦之臉上停了一拍。
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這還差不多，但之前的事，咱倆沒完。
道煦之看懂了，但她一點都不怕，甚至又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彎彎的。
她拿起桌上自己的茶杯，朝蘇夜棠的方向舉了舉，做了個「以茶代酒先干為敬」的手勢，仰頭喝了一大口。
駱傅染在旁邊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降下來。
她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道煦之和蘇夜棠之間走了一個來回，然後低下頭，用茶杯遮住了嘴角那抹怎麼看都帶了點幸災樂禍的笑。
蘇夜棠不會真的跟道煦之生氣的，在座的都知道這一點。
無傷大雅的皮一下，沒人會真的計較什麼。
桌對面，卓苓宴可沒有那麼好的運氣，能在那無所事事的品味玩笑，迎著道錦華的目光，她心知這關鍵的問題，回答不好，別說得到道家幫忙，道錦華很可能會找機會狠踩一腳。
「道廳，我明白您的意思，煦之是我朋友，做人的底線我有，這一點您可以放心。」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坦然的迎上道錦華的注視。
「而且說實話，道煦之也不是我能算計得了的，她很聰明，心思也通透，什麼事到了她面前，她想看清楚的，誰也瞞不住，我若存了什麼心思，恐怕還沒等實行就已經被她識破了，所以這件事既是我不想，也是做不到。」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實在，沒有刻意抬高誰的成分，她確實覺得道煦之不好招惹。
在自己來之前，道煦之就已經把自己的底褲都扒乾淨了，甚至處理沈家的事時，就算到了她回來，這樣的女人她如何能算計得了呢？
道錦華聽著，一直端著的表情有了一個細微的變化，她的眉尾微微提了一下，嘴角那條原本平直的線出現了一個極小幅度的上揚。
「煦之確實聰明。」
道錦華說著，她的語氣還是那麼平穩從容，但說到「煦之」兩個字的時候，聲調明顯軟了半分，眉目間浮起一層很淡的、卻藏不住的驕傲。
她微微側過頭，餘光掃了一眼右手邊正端著茶杯偷笑的侄女。
道煦之正低著頭喝茶，完全沒注意到這邊在聊她，腮幫子還微微鼓著，大概是剛才趁大家不注意又塞了一瓣橘子進去。
道錦華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卓苓宴，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了一下。
「既然目標和底線都明確了，那我們就進入正題吧。」
會議正式開始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四個人把卓苓宴目前的處境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道錦華負責梳理政商兩界的利益關係，她的思路極其清晰，哪些人能動、哪些人不能碰、哪些部門需要提前打點，信手拈來。
駱傅染負責分析卓家內部的權力格局，她把卓家大伯和二伯各自的弱點一個一個的剖開來，每一個都精準到位。
蘇夜棠在宣傳和輿論引導方面給了不少建議，包括如何利用媒體為卓苓宴父女造勢、如何在輿論上占據主動。
道煦之偶爾插一兩句，大多數時間都在聽，她在衡量有哪些人是施壓不頂用的，她連姑姑都請出來了，事情若辦得不夠乾淨，著實辜負了大家的時間。
最終討論形成了一個清晰的框架：道氏、駱氏和蘇氏三家聯手，從外部施加壓力和提供資源支持，為卓苓宴父女在卓家內部爭取到獨立的空間和時間。
具體分工上，道氏負責上層關係的疏通和關鍵審批環節的推進，駱氏負責商業層面的對接和資源整合，蘇氏負責在需要時，進行輿論施壓。
三方協作，確保卓苓宴父女能夠順利的、完整的從卓家體系中分離出來，自立門戶，不再受制於家族內部的糾纏和消耗。
道錦華合上筆記本，鋼筆擱在封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嗒。
「那就先這麼定了，先休息一下吧，二十分鐘後，我們再聊其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