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苓宴也說不出這個直覺是從哪裡來的。
道錦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也沒有任何起伏，姿態從頭到尾都是端莊而得體的。
但卓苓宴就是在某一個瞬間感覺到了，那雙沉靜的眼睛底下，壓著一層濃重得洶湧的怒意，藏得很深，但確實在那裡。
駱傅染也感覺到了，她把茶杯放回碟子裡，杯底磕在瓷碟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她跟道錦華幾乎沒打過交道，但她足夠敏銳，能從空氣里嗅出那種細微的變化。
道錦華問的這兩個選項，表面上是在幫卓苓宴理清需求，實際上是在劃底線。
第一個選項是正常的商業合作，道氏可以幫忙擋一擋，舉手之勞。
第二個選項，是要把道煦之當成刀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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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道錦華在問出第二個選項的時候，那份藏在平靜底下的冷意，就是在告訴卓苓宴：你想清楚再回答。
這個反應駱傅染不意外，她來之前也跟卓苓宴強調了，道錦華沒有孩子，道煦之在她眼裡就是她的孩子，論護犢子，道錦華可一點不比道川策和裘菁弱。
蘇夜棠沒有動，她的目光在道錦華和卓苓宴之間不動聲色的走了一個來回，然後垂下了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很清楚這種場合自己不需要開口，看著就行。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橘子皮被剝開的聲音從道錦華右手邊傳過來。
道煦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桌上的果盤裡拿了一個橘子。
她的動作很輕，橘子皮在她手裡被一圈一圈的剝下來，連成一條長長的螺旋形。
她把橘子掰成兩半，又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下一秒，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甜的，而且不是那種膩膩的甜，是清清爽爽的、帶著一點微酸的甜，汁水很足，咬下去的時候在舌尖上爆開一小泡涼絲絲的果汁。
道煦之把剩下的幾瓣橘子一瓣接一瓣的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又消下去，吃得很快，轉眼間一個橘子就沒了。
她舔了一下嘴角，伸手又從果盤裡拿了一個。
這個比剛才那個稍微小一點，皮的顏色也更偏青一些。
她沒多想，手指麻利的剝開皮，掰了兩瓣一起塞進嘴裡。
然後她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眉頭猛地皺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唇抿得死緊，整個人在椅子上僵了足足兩秒鐘。
那股酸苦酸苦的味道在她口腔里炸開，酸得她後槽牙都發軟，苦味緊跟著泛上來，纏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她努力維持著面無表情，把嘴裡那兩瓣酸苦的橘子硬吞了下去。
吞完之後她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幾瓣橘子，有點犯愁，隨後目光幽幽的飄到了坐在她左手邊的駱傅染。
嗯，她和駱傅染已經是朋友了，『好東西』是要分享的，她不能吃獨食。
駱傅染正側著頭，專注的聽著道錦華和卓苓宴的對話，表情認真嚴肅，完全沒有注意到道煦之這邊的動靜。
道煦之打量了駱傅染幾眼，確定對方沒關注自己後，嘴角微微揚了起來，她伸手，輕輕的拉了拉駱傅染的袖口。
駱傅染轉過頭，用眼神問她「怎麼了」。
道煦之沒有說話，只是笑盈盈的把手裡剩下的橘子遞了過去。
那個笑容燦爛得很，燦爛到了不太正常的程度，眼睛彎成了兩道淺淺的月牙，嘴角的弧度揚得比平時高了好幾個像素點，整張臉上都寫著「給你吃個好東西」的表情。
駱傅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橘子，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又覺得道煦之應該不至於這麼惡趣味，便伸手接過來，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頓了一秒，一秒之後，駱傅染的表情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縫。
她的腮幫子微微繃了一下，咀嚼的動作停了零點幾秒，然後繼續嚼，嚼得比剛才慢了很多。
她轉過頭，面無表情的看著道煦之。
道煦之正對著她笑，那個笑容比剛才又璀璨了幾分，眼睛亮得發光，嘴角的弧度已經快要收不住了，整個人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抖著，分明是在憋笑憋得很辛苦。
駱傅染把那瓣酸苦交加的橘子咽了下去。她看著道煦之那張笑得跟太陽一樣晃眼的臉，嘴角也慢慢的揚了起來。
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很明確的信號——「你給我等著」。
然後她扭過頭，越過道煦之，伸手把剩下的橘子遞到了蘇夜棠面前。
蘇夜棠正專注著聽著道錦華和卓苓宴的對話，餘光瞥到一隻手伸過來，抬頭一看，是駱傅染遞過來的橘子。
她剛要擺手說不用，駱傅染已經用眼神朝道煦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蘇夜棠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道煦之。
道煦之正一臉正經的坐在那裡，表情無辜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還衝她點了點頭，意思明確：「吃吧，我給的」。
蘇夜棠沒多想。
她以為是道煦之特意給她剝的橘子，畢竟道煦之這個人有時候就是會做這種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又莫名暖心的小事。
她伸手接過來，掰了一瓣放嘴裡。
咬下去的瞬間，蘇夜棠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股酸苦的味道像一顆小型炸彈在她的味蕾上炸開。
她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後背繃得筆直，嘴唇抿得發白，喉嚨動了一下，硬是把那瓣橘子咽了下去。
她不可思議的看著手裡剩下的橘子，又抬起頭看著道煦之和駱傅染。
道煦之一本正經的端坐著，表情端莊得可以去開新聞發布會。
駱傅染端著茶杯抿了口，神態自然，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蘇夜棠皺了皺眉，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是自己的味覺出了問題嗎？
她猶豫了一下，又掰了一瓣放嘴裡，皺著眉細細的品味了一下。
不對，還是酸苦酸苦的。
什麼情況？蘇夜棠握著橘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在困惑和自我懷疑之間反覆橫跳。
難道真的是自己吃的方式不對？還是說這種橘子就是這個味道的，道煦之和駱傅染都喜歡酸橘子？
正遲疑著，她就看到了道煦之和駱傅染齊齊上揚的嘴角。
道煦之的肩膀已經開始微微抖了。
駱傅染把茶杯舉高了，遮住了半個臉，但露出來的那雙眼睛已經彎成了兩道縫，眼角的細紋都笑出來了。
蘇夜棠：不對！(個_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