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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目的到底是什麼

  周日下午,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將近四十分鐘。

  會館是道氏名下的一處私人接待場所,不對外營業,專門用來招待重要的合作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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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棟建築是中式園林風格,白牆黛瓦,庭院裡種了幾株石榴樹和一棵上了年歲的桂花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一條石板小徑從門口一直通到主樓的台階前。

  包房在二樓,面朝庭院的一面是一整排的落地窗,採光極好。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方形的紅木會議桌,桌面上已經擺好了茶具和幾碟精緻的點心。

  駱傅染是最先到的,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搭了一件米白色的真絲襯衫,整個人的氣場比昨天在烘焙屋裡要銳利了幾分。

  她坐在會議桌靠窗的一側,手裡拿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目光平靜的掃過桌上的資料。

  蘇夜棠第二個到,她推開包房門的時候,駱傅染抬起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彼此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蘇夜棠穿了一件菸灰色的套裝裙,領口別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針,化了淡妝,氣色比上次見面時好了不少。

  她在駱傅染對面的位置坐下來,工作人員給她倒了杯茶就退了出去。

  兩個人沒有多聊什麼,各自坐著喝茶。

  氣氛不算熱絡,但也沒有之前那種暗流涌動的緊張感了,更像是一種經過磨合之後達成的、暫時的停戰默契。

  卓苓宴是第三個到的。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很淡的木質調香水味。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中式改良旗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髮用一根玉簪挽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清瘦沉靜。

  「駱總,蘇總。」卓苓宴沖兩個人微微頷首,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卓總請坐。」駱傅染抬手指了一下她對面的位置。

  卓苓宴落了座,目光在蘇夜棠身上停了一下。

  她之前從駱傅染那裡已經知道今天蘇夜棠也會來,所以並不意外,只是禮貌的朝蘇夜棠的方向微微側了側身,語氣客氣溫和:

  「蘇總,久仰了。」

  蘇夜棠回以一個同樣溫和而得體的笑容,微微點頭:「卓總客氣,之前跟您打過兩次交道,一直很欣賞您的風格,今天能坐下來一起聊,我也很高興。」

  卓苓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上揚的幅度,但眼神里的冷意比剛才少了幾分。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沒有再說話,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安靜的等著。

  包房裡一時安靜下來。三個女人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喝茶的喝茶,看資料的看資料,偶爾低聲交談一兩句。

  庭院裡的桂花樹被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的落下來,落在石板地面上鋪了一小片金黃。

  走廊里終於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包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中年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剪裁極簡,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但面料和做工一眼就能看出是頂級的定製。

  裡面搭了一件黑色的高領薄毛衣,領口別著一枚很素淨的銀色胸針——不是珠寶品牌的款式,更像是某個機構的紀念章。

  她的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攏在耳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極為沉靜的眼睛。

  她的身量高挑,站在那裡的時候,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厚重的、讓人不由自主就安靜下來的氣場。

  步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她每走一步,包房裡的空氣就似乎跟著收緊了半分。

  卓苓宴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不自覺的坐直了身體,蘇夜棠也微微緊張起來。

  駱傅染放下了手裡的資料,嘴角掛上了一個禮貌而鄭重的微笑,心裡暗嘆:這道家基因是好啊,沒有矮個。

  道煦之緊跟在中年女人身後走了進來,穿著一身簡單的西裝,笑著向眾人介紹。

  「這位是我姑姑,道錦華,省直主管醫療行業的主要負責人。」

  道錦華向在座三人微微頷首,唇邊帶了一點禮節性的弧度,不算熱絡,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沒有一一寒暄,目光在卓苓宴臉上多停了半秒,然後自然的移開了。

  「實在不好意思,路上臨時有些急事耽擱了,讓你們久等了,大家都是煦之的朋友,來此也只是為了討論一些話題,不用拘束。」

  說完她便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坐下,將隨身帶來的一個深棕色公文包放在桌邊,從裡面取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整齊的擺在面前。

  道煦之跟在她身後,很自然的坐到了道錦華右手邊的位置。

  她清了清嗓子,一隻手搭在桌沿上,準備來個熱場的開場白,畢竟今天這場合是她組的局,按規矩她得先起個頭,把氣氛暖起來。

  但她剛張開嘴,還沒出聲,道錦華就抬起右手,手掌朝她這邊輕輕的按了一下。

  那個動作不大,意思明確:停下吧,沒必要如此。

  道煦之張著的嘴又合上了,她看了道錦華一眼,乖乖的靠回椅背上,順手把面前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完全沒有被當眾攔話之後的不悅。

  道錦華將目光轉向坐在她對面的卓苓宴。

  她的坐姿很端正,後背沒有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十指松松的扣著。

  她沒有翻資料,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開口便直入正題。

  「卓小姐,你想要什麼?」

  卓苓宴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她來之前當然做過心理準備,知道今天這場會面不會太輕鬆,但道錦華的開場白比她預想的還要直接,直接到把她準備的那些客套話和迂迴試探全堵了回去。

  道錦華沒有催她,只是安靜的看著她,目光沉穩平和,不帶任何壓迫的意味,但恰恰是這種不帶壓迫的注視,反而讓人覺得無處可躲。

  來之前道煦之跟她說了很多:卓苓宴的身份,卓家目前的內訌局面,卓老爺子身體日漸衰弱,卓苓宴被逐步踢出繼承圈的前因後果。

  道煦之說得很詳細,條理清楚,把她所掌握的信息都捋了一遍,但道錦華聽完之後,心裡始終有一個東西沒有對上。

  她沒有捕捉到卓苓宴到底要什麼。

  卓家的下坡路是不可逆的,這件事在她看來是不可爭辯的事實。

  卓老爺子的人脈是在戰爭時期攢下來的,那是槍林彈雨里過命的交情,跟和平年代酒桌上碰杯碰出來的人情完全是兩個概念。

  卓家那三個兒子似乎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這一點。

  他們吃著老爺子人脈的紅利長大,把那些本不該屬於他們的便利當成了常態,甚至一直在嘗試復刻老爺子的路數,以為靠人脈就能繼續往上走。

  但時代早就不一樣了,現在的晉升通道越來越看重實打實的功績,僅靠人情關係鋪出來的路,走到一半就會塌。

  建立在老爺子人脈上的高塔,自然會隨著老爺子日漸衰老而愈發不穩。

  這個道理道錦華看得很清楚,她也相信卓苓宴看得清楚。

  問題在於,看清楚了之後,卓苓宴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如果她想要的是卓家恢復如初、重回巔峰,那趁早打消這個念頭,誰都幫不了。

  如果她想要的是自己獨立出來、另立門戶,那倒是可以幫一把。

  至於那個叫賀億安的小提琴家的事,那是道煦之自己就能處理好的範疇,不值得放到今天這張桌子上來討論。

  所以眼下最主要的問題只有一個:卓苓宴到底要什麼?

  卓苓宴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她坐直了身體,目光直視著道錦華。

  「道廳,我想要獨立出來,我已經徹底失去了卓家的繼承權,我父親也早就不想再繼續在卓家內部浪費時間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方向,但大伯和二伯一直不肯相信,一直不肯放手。」

  「他們認定了我父親是在以退為進、另有所圖,所以糾纏不放,我們在卓家內部處處受制,想走也走不了,想自立門戶卻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

  說起處境,卓苓宴的聲音中難得帶了點情緒,既憤怒又無奈。

  但很快,她調整好自己,目光真摯:

  「所以我想請道氏幫忙,救我全家於水火之中,我手裡有還有一塊不錯的地皮,如果道氏不介意,我願意作為謝禮送上。」

  道錦華聽完了,沒有馬上表態。

  她的手指在交疊的手背上輕輕的點了一下,節奏很慢,腦子裡把卓苓宴剛才那番話拆開了、揉碎了、一句一句的過了一遍。

  然後她開口了,語氣還是那麼平,但問出來的話卻讓在座的其他三個人同時抬起了眼。

  「那麼你是只需要道氏幫你們暫時擋一擋,還是希望和煦之交個朋友,然後讓煦之像處理孟氏那樣,幫你處理掉礙事的人?」

  「你說的『救全家於水火之中』,是希望得到哪種救法呢?」

  包房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靜了一拍。

  駱傅染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蘇夜棠的目光從道錦華臉上移到了卓苓宴臉上,連道煦之都放下了手裡正在轉著玩的茶杯蓋,偏過頭看了道錦華一眼。

  道錦華的語氣還是那樣,平穩從容,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她的臉上也沒有怒意,眉頭沒有皺,嘴唇也沒有抿緊,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

  她就那麼安靜的看著卓苓宴,目光穩穩的落在對方的瞳孔里,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可以被誤讀的信號。

  沒有暗示,沒有威脅,沒有試探,只是一片平靜的等待,期待著一個合理的答案。

  可迎著那道目光,卓苓宴心裡卻莫名忽然生出了一個很明確的直覺。

  道錦華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