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煦之沉默了。
她站在工作檯前,手裡還攥著那根打蛋器,圍裙上沾了一小片剛才飛出來的麵粉。
她看著駱傅染那雙笑盈盈的眼睛,又看了看檯面上被駱傅染切得整整齊齊、大小均勻的黃油粒,沉默了足足三秒鐘。
「……你故意的。」
「我沒有。」駱傅染的語氣無辜得很,但她的嘴角分明往上翹著,翹得比剛才高了不止一個像素點。
道煦之深吸一口氣,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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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駱傅染已經站在了主廚的位置上,兩隻手撐在檯面上,認命的嘆了口氣:「好吧,駱老師,您請,我會認真學習的。」
駱傅染彎了一下眼睛,沒有繼續逗她。
她把打蛋器放到一邊,將軟化好的黃油端過來,用指尖輕輕按了一下黃油粒的表面,確認軟硬度剛好之後,才拿起打蛋器開始攪打。
她的手勁控制得很穩,打蛋器在黃油里畫著均勻的圓圈,黃油的顏色從深黃慢慢變成淺黃,體積也蓬了起來,表面泛起一層細膩的紋路。
「糖粉分兩次加。」駱傅染一邊操作一邊講給道煦之聽,聲音溫和,「第一次加一半,打勻了再加另一半,這樣不容易結塊。」
道煦之站在她旁邊,胳膊肘撐在檯面上,歪著頭看她操作。
陽光從烘焙室的小窗戶里斜斜的照進來,落在駱傅染的手背上,把那層薄薄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
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著打蛋器的時候手背上的筋骨微微凸起,動作卻輕得很,打蛋器和不鏽鋼盆之間幾乎沒有發出什麼刺耳的刮擦聲。
糖粉打勻之後,駱傅染又分次加入蛋液,每次只加一點點,打勻了再加下一次。
然後她拿起篩網,把低筋麵粉和一小撮鹽混合篩入黃油糊里,篩得又穩又勻,麵粉落下去的時候像一層細密的雪,全部落進盆里,檯面上乾乾淨淨的,一粒都沒灑出來。
道煦之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弄出來的那片面粉碎屑——檯面上、圍裙上、甚至地上都有。
她默默的伸手把檯面上的麵粉攏了攏,攏成一小堆,然後用抹布擦掉了。
「現在用刮刀拌。」駱傅染把矽膠刮刀遞到道煦之手裡,然後站到她身後,右手覆在道煦之的手背上,帶著她的手腕轉了一個角度,「從底下翻上來,手勁輕一點,不要壓,壓多了麵團會出筋,餅乾就不酥了。」
她的聲音就在道煦之的耳邊,近得能感覺到她說話時呼出的氣流輕輕掃過耳廓。
道煦之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下來,順著駱傅染的力道翻拌著盆里的麵團。
麵團在刮刀下慢慢成型,從鬆散的面絮變成一個光滑的麵團,表面泛著淡淡的奶黃色光澤。
「好了。」駱傅染鬆開手,退後半步,把保鮮膜遞給道煦之,「包起來,放冰箱冷藏二十分鐘定型。」
道煦之接過保鮮膜,把麵團裹好,彎腰放進冰箱裡。
關上冰箱門之後她轉過身來,發現駱傅染已經把剛才用過的盆和打蛋器都洗好了,正用毛巾擦著手,動作利落熟練。
「你怎麼連這個都會?」道煦之靠在冰箱門上,雙手抱在胸前,好奇的問道。
「以前學過。」駱傅染把毛巾掛回架子上,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我大學的時候在外面租房住,自己做飯做習慣了,烘焙是後來學的,減壓。」
她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目光在道煦之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又浮起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過道老師剛才的教學熱情還是很值得肯定的,開場白也很有氣勢。」
道煦之翻了個白眼,走到工作檯另一邊,拿起一個星形的餅乾模具在手裡轉著玩。
駱傅染看著她那個明明被碾壓了又不肯認輸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一點,但沒有再說什麼。
她把袖子重新卷了卷,從架子上拿了一袋高筋麵粉和一袋全麥麵粉下來,又拿了一小包酵母和一小罐蜂蜜。
「你幹嘛?」道煦之看著她又拿出兩個新盆來,警覺的問道。
「還有二十分鐘,閒著也是閒著。」駱傅染把高筋麵粉倒進盆里,加入酵母、鹽和溫水,開始揉面,「給你做點麵包吃。」
她的揉面手法和剛才攪黃油的時候完全不同,手掌的根部壓在麵團上,身體微微前傾,借著力道把麵團往前推出去,再折回來,再推出去。
動作有節奏的重複著,麵團在她手底下從黏糊糊的一攤慢慢變得光滑而有彈性,表面撐起一層薄薄的麵筋膜。
道煦之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看得有些入神。
她以前從來沒有覺得揉面這件事有什麼好看的,但駱傅染做起來的時候,那種從容的、不緊不慢的節奏感,讓人看著心裡莫名的安靜。
駱傅染把揉好的麵團放進盆里,蓋上保鮮膜,放在烤箱旁邊發酵。
然後她又用全麥麵粉、蜂蜜和一小把燕麥片揉了另一個麵團,同樣蓋好放在一邊。
做完這些她洗了手,用圍裙擦了擦,走到冰箱前取出剛才冷藏的餅乾麵團。
「時間到了。」她把麵團放在撒了乾粉的檯面上,拿起擀麵杖,均勻的擀成一張厚度一致的薄片。
道煦之湊過來,拿起那些模具,星星的、小貓的、小熊的、心形的,在麵皮上一個一個的按下去,排得密密麻麻的。
兩個人一起把切好的餅乾胚移到鋪了油紙的烤盤上。
駱傅染把烤盤推進烤箱,設定好時間,然後轉身去查看發酵的麵團。
麵團已經膨脹到原來的兩倍大,手指戳下去一個小坑,慢悠悠的彈回來,不留痕跡。
「發好了。」她把麵團取出來排氣,分成幾個小份,分別整形成小圓麵包和長條麵包,在表面劃了幾道口子,撒了一點乾粉。
另一個全麥麵團也被她做成了一排小小的全麥餐包,表面刷了一層薄薄的蜂蜜水。
餅乾烤好了,烤箱叮的一聲響,駱傅染戴上隔熱手套把烤盤端出來,餅乾邊緣微微焦黃,中間是漂亮的淺金色,烤得剛剛好。
她把餅乾移到冷卻架上,又把兩盤麵包推進烤箱,重新設定了溫度和時間。
等麵包也烤好的時候,整個烘焙室里已經瀰漫著一種讓人走不動路的香氣。
黃油和焦糖的甜味,全麥麵粉獨有的那種麥香,還有蜂蜜被烘烤之後散發出來的暖融融的甜,幾種氣味交織在一起,把整個房間填得滿滿當當的。
駱傅染把烤好的麵包從模具里倒出來,放在冷卻架上。
剛出爐的麵包外皮是深棕色的,敲上去能聽到輕微的脆響,掰開之后里面的組織鬆軟綿密,熱氣裹著麥香一起湧出來。
店主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聞了聞空氣里的味道,沖駱傅染豎了個大拇指,又縮回去了。
駱傅染把餅乾和麵包分裝在兩個藤編的小籃子裡,端到烘焙室角落裡靠窗的位置。
那裡擺著一張矮桌和兩張藤椅,窗戶是半開著的,外面的風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清涼味道送進來,和屋裡的甜香攪在一起。
道煦之坐在藤椅上,接過駱傅染遞過來的一塊星星餅乾。
餅乾還帶著烤箱的餘溫,咬下去咔嚓一聲,酥脆得很,黃油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甜度剛好。
她又拿起一塊小貓形狀的,咬掉了貓耳朵,又咬掉了貓尾巴,吃得眼睛微微眯起來。
駱傅染給她倒了一杯紅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在另一張藤椅上坐下來。
她拿了一塊全麥麵包掰開,抹了一點放在桌上的果醬,咬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腿交疊著,姿態優雅放鬆。
道煦之看著駱傅染的一舉一動,咀嚼的動作下意識慢了下來。
駱傅染還是那個駱傅染,她跟平常沒有任何區別,但為什麼今天看著卻莫名覺得比往常漂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