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往下沉的時候，羽田秀吉的手一直插在口袋裡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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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葉青站在他左側半步，端著那杯沒喝完的咖啡，姿態鬆散，像在陪一個不太熟的同事下樓取快遞。
電梯面板上只有一層按鈕亮著，地下六層。
沒有其他選擇。
羽田秀吉注意到，按鈕旁邊嵌著一塊極小的玻璃面板，竹葉青把拇指貼上去，藍光掃了一下，電梯才繼續往下走。
這地方不刷卡，但是需要刷指紋，還帶人臉識別。
他本來還想記樓層間距，可電梯太快，數字跳得比他數得還快。
門開的時候，外面是一條極長的白色走廊。
燈光嵌在天花板里，光色冷白，照得人臉上沒有血色。
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化學味，讓人喉嚨發緊。
竹葉青先走出去，步子不緊不慢，皮鞋跟敲在環氧地坪上，發出清脆而孤單的響聲。
秀吉跟在後面，目光掃過走廊兩側。
每隔幾米有一扇門，門上都貼著編號，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極小的指示燈。
他看不到門後有什麼。
走廊盡頭是一扇更大的玻璃牆，內側掛著百葉簾，簾縫裡漏出白光。
竹葉青在玻璃牆前停下，側身讓開半步，朝裡面抬了抬下巴。
青年走了過去。
玻璃牆後面是一間開闊的實驗室，比上面那層辦公區還要大。
金屬台面、離心機、恆溫箱、成排的樣本架，和當年在FBI實驗室里用的那些東西很像。
實驗室中間有兩張加固過的實驗床，床頭微微抬高，旁邊立著監測儀。
床上躺著兩個人。一大一小。
大的那個看起來七八歲，深色短髮，臉型消瘦，閉著眼，眉頭緊鎖，嘴唇發白。
小的那個更小，五六歲模樣，頭髮稍長一點，蓋住耳朵，同樣閉著眼，手指蜷縮在身側。
兩個人的臉都痛苦地擰著，像在夢裡被人掐住了喉嚨。
羽田秀吉站在玻璃牆前，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他看著那兩張臉。
那張大一點的，輪廓像他母親赤井瑪麗。
那張小一點的，眉眼像他妹妹世良真純。
可她們都明顯的縮水了。
像被人用某種方法，從成人尺寸硬生生壓回了童年。
他知道APT這個藥劑X。
大哥在暗線里提過「返老還童」這個詞。
可他一直以為那是某種比喻。
直到此刻，他看見母親和妹妹被固定在實驗床上，身上連著電極片，手腕和腳踝上都扣著束縛帶，他才明白，那不是比喻。
他猛地朝玻璃牆衝過去，雙手砸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砰」聲。他喊了一聲「媽媽」，又喊了一聲「真純」。
玻璃紋絲不動。
裡面的兩個人也沒有任何反應。
秀吉又砸了兩下，指節立刻滲出血絲。
他轉身去找門，可玻璃牆一整面都是無縫的，連個把手都沒有。
他沿著牆跑了幾步又跑回來，像只被關在籠子外面的野獸，眼睛發紅，呼吸急促，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實驗室裡面，白蘭地正站在操作台前，手裡拿著一支離心管。
他聽到玻璃牆那邊有動靜，偏過頭，隔著百葉簾看了一眼。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拼命拍打玻璃，嘴巴張合著，像在喊什麼。
白蘭地挑了挑眉，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啊。
他放下離心管，轉頭看向剛晃進來的竹葉青，抬了抬下巴，像在問「這二傻子誰啊」。
竹葉青靠在門框上，咖啡還沒喝完，朝玻璃牆那邊偏了偏頭，嘴唇動了動。
白蘭地看了眼他口型，大概讀出了「羽田」兩個字。
他「哦」了一聲，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砸玻璃的男人。
這就是羽田秀吉啊。
赤井秀一的弟弟。
白蘭地把離心管放回架子上，摘掉一隻手套，慢悠悠地走到玻璃牆前。
他隔著玻璃，看了幾秒，然後轉頭對竹葉青說：
「這是個傻子吧？實驗室隔音。他砸到累死裡面也聽不見啊。」
竹葉青聳了聳肩，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才回答：「我知道。我就是帶他下來看看。」
白蘭地「嘖」了一聲，像在怪他多事。
可他也沒趕人。
他只是把玻璃牆後面的景象重新遮住。
然後他走回操作台，繼續調他的離心機。
外面那個男人還在崩潰的瘋狂砸玻璃。
羽田秀吉砸了那面玻璃牆很久，手掌從發紅到發麻，最後連聲音都砸不出來了。
玻璃後面那盞百葉簾合得嚴嚴實實，裡面的燈光和人影全被遮住，像有人把一幕戲的幕布落下來。
他站在空蕩蕩的白走廊里，呼吸粗重，指節上的血順著手背往下淌。
沒有人理他。
竹葉青早就不在了，連那杯捏扁的咖啡杯都帶走了。
走廊里安靜得像空無一人。
他沿著牆壁慢慢走。
沒有別的出口，所有門都關著，門把手上乾乾淨淨。
他用肩膀撞了兩扇，都紋絲不動的。
走到走廊盡頭拐角處時，他看見一扇門。
這扇門和其他門不一樣。
其他門都是關得嚴絲合縫的金屬門，這扇門卻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暗藍色的光。
他停了一下，伸手推開門。
金屬門很重，但沒有鎖上。
裡面是一間更大的實驗區。
沒有冷白燈，只有頂部嵌著一圈暗藍色的燈帶，光線沉在水底似的。
空氣里的化學味更濃了，還混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腥。
他站在門口，整個人定住了。
這是一間大的空間，似乎一眼望不到頭。
兩側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兩排實驗倉。
每一個實驗倉都是透明的圓柱形容器，高約兩米，直徑半米多，裡面灌滿了淡藍色的液體。
液體不渾濁，能看清裡面的人。
每個實驗倉里都站著一個人。
他們閉著眼，鼻子裡插著細管，嘴裡含著呼吸器，全身只穿著一層薄薄的白色實驗服。
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