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蘭地沒回頭,只把投影儀往下一拉。
實驗室的牆面上立刻鋪開一片冷藍色的數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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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這些天從赤井秀一身上取下的所有素材:
血液、皮膚組織、毛囊、肌肉切片、脊髓液,甚至還有幾段神經元放大的影像。
每一項都標註得極細,像一份被反覆打磨的期中報告。
「有用嗎?」阿莫斯歪在門邊的軟椅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語氣懶散得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琴酒站在他身側,同時把目光投向那面數據牆。
白蘭地摘下護目鏡,走到牆邊,手指在幾組曲線之間點了幾下:
「基礎代謝、細胞活性、白細胞應激、藥物殘留代謝速率。」
他邊說邊放大某段波動劇烈的曲線。
「APTX成分在他體內反覆作用後,留下的某些蛋白片段像被重新摺疊過。
樣本很漂亮。尤其是肝臟和腦脊液里那種短鏈肽,在我們現有的資料里很少見。」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但也只是漂亮。」
阿莫斯「嗯」了一聲,像在認真聽,又像沒怎麼上心。
白蘭地卻越說越慢,像在組織一場遲到很久的坦白。
他切到另一頁,那是一組對比數據。
左邊是赤井秀一,右邊是三個已經死去的實驗體。
曲線在中間某處交錯,赤井秀一的數值明顯更穩定。
「可以繼續養。再取幾輪,能補全幾個邊緣參數。」
白蘭地說,像在給一株植物做養護建議,「但核心數據已經齊了。」
他退後一步,抱起手臂,臉上的表情慢慢從講報告的公事公辦變了樣。
「我的判斷是:實驗體已經完成使命。留著,只會增加暴露風險。他太聰明,也太能說話。每天和他待在這種地方,我會很煩。」
阿莫斯挑了下眉,轉頭去看琴酒。
琴酒也正看他。
兩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白蘭地沒看到,只把投影儀關了。房間重新暗下來,只有儀器上的幾粒小燈在閃著。
他走回實驗台,把散落的記錄頁歸攏好,像在收拾一個已經結項的課題。
「所以,你不想再留了。」
阿莫斯終於開口,語氣還是那樣漫不經心。
白蘭地點頭:「要殺就快一點。別讓他再有機會。」
他說完,忽然笑了一下,像在自嘲。
「我的潛意識說,這個人不能活。就算全世界都覺得他該活著,我也覺得他該死。」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像在說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你看,連世界都救不了他。我的腦子,還是很清醒。」
阿莫斯盯著他看了兩秒,又看琴酒。
琴酒沒有表情,只極輕地「嗯」了一聲,像在肯定白蘭地的判斷。
阿莫斯於是笑了,笑得像發現新玩具的孩子:「行。那就按你說的,殺了吧。」
他說得輕巧,像在決定扔掉一束快謝的花。
白蘭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轉身走向實驗室最裡面的冷凍櫃,像一個已經畫完最後一筆的畫家,準備把畫布永遠合上。
白蘭地離開後,實驗室里只剩儀器極低的嗡鳴。
阿莫斯還坐在軟椅上沒有動。
琴酒站在他身旁,像在等什麼。
阿莫斯偏頭看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琴酒便抬腳,朝實驗床走去。
床上的赤井秀一已經醒了。
也許從白蘭地打開投影儀時,他就醒了。
他睜開眼,看著琴酒一步步走近。
那眼神很靜,像在等一個早就該來的人。
他像是預料到自己的結局,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再嬉皮笑臉。
琴酒在床邊站定。
他垂眼看他,像看一枚終於從棋盤上拿起來的棋子。
兩人一上一下對視,氣壓低沉的仿佛有什麼在兩人直間碰撞。
赤井秀一先開口,聲音啞,卻還帶著一點笑:「上次這麼近,還是在霓虹的樓頂。」
琴酒沒接話。
他只把槍從後腰抽出來,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槍口沒有立刻抬起,只垂在他腿側,發著冷光。
「你身上一直有股煙味。」
赤井秀一又說,像在拖延,又像只是想說,「我以前在組織里就記得。這麼多年,還是那種味道。」
他輕輕呼了口氣,「沒戒過?」
琴酒看著他,終於開口:「你話比從前多了很多。」
聲音很淡,沒有憤怒,也沒有興奮。
像在確認一個人已經死透之前,最後聽一聽他的聲音。
赤井秀一笑了一下,那笑從喉嚨里浮上來,像被割斷前最後一點氣泡:
「可能是被放血放得太乾淨了,腦子反而清醒。」
他頓了頓,眼睛直直看進琴酒眼裡,「開槍吧,算是給我個痛快。」
琴酒沒有猶豫。
他抬起槍,槍口正對赤井秀一的眉心。
赤井秀一閉了一下眼,像在感受海風從哪兒來,又像只是累了。
等他再睜開時,琴酒的食指已經扣下。
槍聲被消音器壓成一聲極悶的鈍響,像拳頭砸進濕透的沙里。
血從後腦滲出來,染開一小片深色。
監測儀上的幾條線同時發出尖銳的平直音。
然後,阿莫斯按下了牆上的靜音鍵。
一切又安靜下來。
琴酒把槍收回後腰。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床上的人幾秒。
像確認什麼,又像只是看。
心底壓的石頭好像終於移開了,他想他一定能改寫自己的命運的!
然後他轉身走回阿莫斯身邊。
阿莫斯站起來,遞給他一張濕巾。
琴酒接過去,擦了擦手指。
兩人都沒說話。
實驗室里,只有海風從極小的通風口裡鑽進來,把一絲血腥味慢慢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