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沒有在洗手間裡倒下。
他扶著隔間的門板,硬生生又站直了身體。
鏡子裡的人臉色白得嚇人,瞳孔因高熱而有些發紅,但意識還是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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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了把臉,用冰水拍在頸後,逼自己再撐一會兒。
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球場的照明燈亮成一片白色的海。
他走出洗手間,繞到中央球場西側下方一條半封閉的員工通道。
風從通道口灌進來,帶著濕泥和管道鏽蝕的氣味。
就在剛才米涅瓦說過,哈迪斯在比賽期間會從自己的團隊裡消失十幾分鐘,
而那個時間段,恰好是半決賽結束、球場進行場地維護的空檔。
他一定會去確認炸彈狀態。
工藤新一判斷,VIP區下方的檢修層太大,警方正在全面搜索,哈迪斯不會傻到再進去。
但他需要觀察。
而整個中央球場,能俯瞰VIP區下方、又不容易被懷疑的位置只有一個!
就是西側球員通道上方那間廢棄的轉播室。
新一貼著牆壁往上走,樓梯很窄灰塵很重,應該很久沒有人過來了。
他腳步極輕。
轉播室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小片昏黃的光。
他緩緩推開門,就看見了哈迪斯·薩巴拉。
那人坐在一張舊摺疊椅上,面前架著一台已經停用的監視器,屏幕上割裂成十幾個小塊,全是球場各區域的實時畫面。
他穿著米涅瓦球隊的教練夾克,頭髮凌亂,眼神卻亮得可怕。
聽到聲音,他慢慢回過頭來,看見是一個高中生竟然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像的年輕。」
哈迪斯說:「日本來的高中生偵探,最近在球場裡跑得很勤。」
新一沒有靠近只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面監視器牆。
他看見警方正在西側看台布防,也看見VIP區下方入口已經被拉起警戒線。
哈迪斯自然也看見了。可
他沒有一點慌張,反而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坐姿休閒放鬆,像在等一個老友。
「你都知道了?」哈迪斯問。
新一沒有否認:
「米涅瓦都說了,你利用阿波羅傳遞暗號,用她的比賽發出求救信號,又在VIP區下埋了那些爆炸裝置。
你想讓她死在她最輝煌的地方?」
哈迪斯點點頭,像在聽一個學生答題:
「不錯。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他站起來走向窗邊,背對著新一。
「因為我的母親死了。因為米涅瓦的母親毀了我的家。」
他語氣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阿雷斯·阿修萊,那個女人用禁藥拿獎,被調查時還想拉我母親下水。
最後她自殺了,我母親也死在輿論里。所有人都說,是阿雷斯害死了她。」
他轉過身,眼神陰鷙。
「可米涅瓦呢?她站在這裡,接受全世界的掌聲,好像她母親什麼都沒做。這不公平。」
新一看著他,胸口像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
他早就猜到了這個動機,可親耳聽到一個教練這樣談論自己的選手,還是覺得冰冷。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平靜:
「可公平不是用炸彈換來的!
你利用米涅瓦對你的信任,把她的家人、她的職業生涯,全變成你復仇的工具。
你怪她母親毀了你,可你現在做的事,和當年逼死阿雷斯的人有什麼區別?」
哈迪斯忽然笑了,笑聲在狹小的轉播室里反彈,顯得格外刺耳:
「別那麼天真。你喜歡福爾摩斯對吧?那你應該知道,福爾摩斯為了查清真相也會殺人。
為了更偉大的正義,手上沾血並不可恥。」
他盯著這個高中生,像在等他動搖。
工藤新一併沒有因為這些話就動搖自己一直堅持的正義!
所有違法犯罪都應該被法律審判!
他站在那裡,藍色的西裝沾了灰塵,額角還有沒幹的冷汗。
可他眼睛很亮,像有火在裡面燒。
他回望哈迪斯,一字一句地說:
「福爾摩斯從未殺過人。他相信真相會說話,而不是用暴力讓真相沉默。
你也不是福爾摩斯。你只是個用仇恨綁架別人的兇手。」
哈迪斯的笑容僵住了。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開。
他攥緊拳頭,身體前傾,像要衝過來,可腳剛邁出一步,就踉蹌著退回去,撞在摺疊椅上。
椅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銳響。
「你以為你贏了?」
哈迪斯喘著氣,聲音變得嘶啞。
「裝置已經就位。只要我按下開關,西側看台就會塌下去。你就算現在抓住我,也救不了所有人。」
新一沒有動,只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屏幕亮著。
他點開一段錄音,那是哈迪斯剛才說的話,一字一句,清楚得無法抵賴。
他又點開另一張照片,是警方在設備層找到的電路板和引爆器分離的部分。
他舉起手機,讓哈迪斯看得清清楚楚:
「你的裝置已經被拆除了。引爆器沒有接上。警方現在就在下面,等你下去。」
他頓了頓,「你沒有開關可以按了,哈迪斯。」
哈迪斯盯著那屏幕,瞳孔猛地收縮。
他搖頭,嘴裡念著「不可能」,撲到那面監視器牆前,瘋狂地調著畫面。
畫面里,警方已經進入他熟悉的那條檢修通道,幾個人正把拆下來的裝置裝進防爆箱。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慢慢滑到地上,癱在那裡,眼神空洞。
新一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正義。可你從沒問過米涅瓦,她願不願意成為你復仇的祭品。」
他說完就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外,沖矢昴和幾名持槍警員已經趕到。
新一沒有回頭,只聽見手銬扣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轉播室外格外清脆。
他走出那條通道,夜風迎面撲來,像一盆冰水澆在滾燙的身體上。
他扶著牆,慢慢蹲下去。
指尖開始發麻,骨頭縫裡又滲出那股熟悉的脹痛。
他咬緊牙關,在最後一刻撥通了小蘭的電話。
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
小蘭在電話那頭喊他的名字,聲音里全是焦急。
新一笑了笑,輕聲說:「蘭,沒事了。我馬上回來。」
然後他按掉電話,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向最近的洗手間。
那裡黑暗沒有一絲光亮,當然也沒有人。
他走進去,關上門。
黑暗裡,屬於工藤新一的時間終於走完了。
他蜷縮在角落,在劇痛中閉上了眼睛。
等再睜開時,鏡子裡的人,又是那個戴眼鏡的小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