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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艱難的活著

  莫特拉克推開米花町二丁目那棟獨棟住宅的院門時,諸伏景光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原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組織的審訊室。

  那冷白色日光燈、隔音棉牆壁、角落裡那把還沾著上次行刑時留下的血跡的鋼絲鞭。

  但這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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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一棟安靜的住宅,庭院裡種著幾棵西府海棠,枯黃的落葉鋪滿青石板小徑,

  玄關的燈亮著暖黃的微光,空氣里甚至殘留著極淡的咖啡香氣。

  他記得這棟房子。

  之前有一次任務簡報會上,零無意中提到米花町二丁目住著烏丸家的繼承人,那位銀髮青年偶爾會來小住。

  當時他們還討論過要不要在附近布一個觀察點,後來因為組織的內審突然收緊而擱置了。

  現在他自己站在了這棟房子的玄關里。

  阿莫斯靠坐在茶室的榻榻米上,手裡端著半杯已經涼透的碧螺春。

  琴酒今晚不在,去處理一批軍火轉運的收尾工作。

  茶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示意莫特拉克退下,然後抬手讓蘇格蘭坐下。

  蘇格蘭沒有坐。

  他站在茶室中央,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在褲縫邊緣極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阿莫斯開門見山地問蘇格蘭:「你覺得你有什麼價值能換三條命。」

  他自己的,諸伏高明的,還有降谷零的。

  景光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他早該知道了。

  在行刑室里被鋼絲鞭抽得皮開肉綻時他就知道,

  在他哥哥的公寓樓下看到莫特拉克的微笑時他就知道,

  威士忌手裡一直握著他所有的軟肋,只是之前懶得捏。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剛才在哥哥家待了那麼久,在巷口被莫特拉克截住時哥哥的名字被隨口帶出。

  而他做的任何事,他的一切都發生在威士忌的注視之下。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任何條件都行,只要能保住哥哥和他。

  我可以退出霓虹,可以徹底消失,可以永遠不再聯繫他們。

  只要您放他們走。」

  阿莫斯輕輕搖了搖頭。

  「不行哦,你死了,他們也沒有活著的價值了。

  你覺得降谷零在知道你為他而死之後,還會繼續安安分分地在組織里當他的波本嗎?

  他會瘋。他會不顧一切地替你報仇,然後把自己也賠進去。

  至於諸伏高明,你覺得他會相信你是自願消失的嗎?

  他會查。以他的智商和耐心,他會查到組織,查到這棟房子。

  然後他會和他弟弟一樣,跪在我面前求我放你們一條生路。

  到時候我還要再費一次口舌。」

  他把茶杯放在矮几上,身體微微前傾,銀色瞳孔在茶室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所以你不能死。你得活著,活著當我的棋子,活著替我做事,活著用你的命綁住他們兩個人的命。」

  諸伏景光沉默了很久。

  茶室里只有窗外銀杏葉被夜風吹起的沙沙聲,和他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心跳。

  然後他彎下腰,雙膝跪地,將身體緩緩俯下,額頭深深貼緊冰涼的木地板,行了一個最卑微最毫無保留的叩首禮。

  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霓虹的「武士膝下有黃金」。

  但此刻他發現,如果能讓零安全回家,能讓哥哥平安退休,他的黃金不值一提。

  他說:「大人,請指示。」

  阿莫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那就先踏踏實實做組織代號成員該做的事情。

  不要再嘗試隱瞞或者搗亂。

  你之前那些小動作,在任務里狙擊點位上故意偏了一點角度,在波本傳遞情報時替他拖延時間,我都知道。

  我只是懶得追究。

  但從今天起,你的每一發子彈、每一份報告、每一次和波本的加密通訊,都要經過我的審核。

  出現問題之後,你不會想知道後果的。」

  蘇格蘭俯在地板上,說:「是,大人。」

  阿莫斯又補充道:「需要的話,組織也可以幫你哥哥往上爬。」

  景光微微抬起頭說:

  「暫時不需要。哥哥很聰明,如果他的晉升軌跡突然發生變化,他一定會發現端倪。

  我不想把他牽扯進來,等以後有機會我會親自跟他談。」

  他的聲音平穩而克制,像是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

  阿莫斯看著這個俯首稱臣的公安臥底,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說:「第一次發現你還可以這麼識時務啊。」

  景光臉上帶著極淡極淡的微笑,心底卻已經冷得寸草不生。

  這不是識時務,這是被抽掉了所有退路之後最後的清醒。

  他以前總覺得只要零還活著、只要哥哥還在長野的山裡安然無恙,自己在組織的審訊室里挨再多鞭子都值得。

  但今晚威士忌用最溫柔的語氣把他僅存的兩條退路全部堵死了。

  他死了他們也得死,他逃了他們還得死,他唯一的活路就是繼續跪在這裡,繼續低頭,繼續當一顆聽話的棋子。

  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害怕過。

  他不是害怕自己死亡,他是害怕零和哥哥因為自己而承受那些本不該由他們承受的痛苦。

  之前每一次和零一起受罰,他都悄悄替零多受幾次刑罰。

  零以為行刑室里的鋼絲鞭每次都抽在兩個人身上,其實大部分的懲罰都是他偷偷去的。

  零隻受過一次刑罰,他只以為他們藏的好,每次都十分順利。

  他的後背早已布滿新舊交疊的疤痕,這些事零不知道,這些威士忌知道。

  威士忌從來不拆穿,只是在每次行刑結束後讓伏特加多給他留一瓶金瘡藥。

  現在他才明白那瓶金瘡藥不是慈悲,是對他的提醒。

  你的命是我的,所以你得活著,活著受罰繼續疼。

  他跪在茶室中央,把這些念頭一併壓回心底最深處,然後輕聲說:「大人還有別的吩咐嗎?」

  阿莫斯端起涼透的碧螺春抿了一口,語氣平淡的說「沒有了,今晚就這些,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有任務。」

  景光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朝門口走去。

  莫特拉克已經在玄關等候,依舊是那副標準的執事姿態,為他拉開門,送他穿過庭院直到巷口。

  景光獨自站在深夜的米花町街頭,兜帽還拉得很低。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亮著暖黃燈光的獨棟住宅,在心裡把剛才的對話逐字逐句刻進骨頭裡。

  威士忌不要他的命,他要他活在恐懼里,活在枷鎖里,活在每一次看到零和哥哥時都會想起自己有多無能為力的絕望里。

  而他別無選擇。

  他轉身走進夜風裡,枯黃的葉子在他身後落了一地。

  明天他還會繼續當他的蘇格蘭。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淪為威士忌的棋子,但他還是想信守那個在巷口對自己許下的承諾。

  用他一個人的命換零和哥哥的安全。

  只是換一種方式活著。

  他可以的,他會努力一直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