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盞聲控燈在深夜的冷風裡忽明忽暗,諸伏景光推開公寓樓鏽跡斑斑的鐵門時,夜風卷著幾片落葉從他腳邊掠過。
他剛在哥哥家的餐桌旁待了幾個小時,吃了咖喱,喝了茶,接了父親留下的鋼筆。
好多年沒見的哥哥依然那麼意氣風發,他真的很開心!
可是自己鎖骨上方那道舊傷還在隱隱發癢,提醒他不能靠哥哥太近了,他會給哥哥帶來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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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兜帽重新拉上,正要拐進巷口,然後停住了腳步。
不遠處站著一個穿深色常服的男人,姿態從容地靠在公寓樓對面的圍牆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臉上掛著極淡的微笑。
那笑容溫和而無害,像是早已等候多時的老友,但諸伏景光認得這套禮儀。
莫特拉克,後勤組的大總管。
威士忌的貼身管家,那個在鈴木特快列車上推著清潔車無聲無息帶走灰原哀的人。
他就站在那裡,毫不掩飾地看著巷口的方向,仿佛這場等待只是某個既定日程里最尋常的一項安排。
景光在這一瞬間做了所有臥底在暴露關頭會做的事。
他用很自然的速度掃了一眼巷子的兩端,沒有第二個人,沒有伏特加,沒有基安蒂,沒有組織的包圍圈。
然後他用組織代號成員的思維做了一個判斷:
對方只來一個人,說明這次不是直接處決他,應該只是傳喚他。
既然是傳喚,他還有談判的餘地。
他站直身體,用一種冷淡而疏離的語氣先開口:「你是哪位?」
莫特拉克的微笑紋絲未動。
「蘇格蘭,大人有請。」
景光的心跳在這一刻驟然加速,但他的呼吸依舊平穩,手指在口袋內側極輕極輕地蜷縮了一下。
他需要確認傳喚他的是誰,琴酒還是朗姆。
如果是琴酒,他可以賭琴酒的行事風格。
如果是臥底暴露了,那麼現在應該已經是一顆子彈送他上路了。
而不是這麼一個人來請他,所以應該不至於這麼快處決他;
如果是朗姆,今晚他能不能活著回去見零都是未知數。
他用儘可能平靜的語調問:
「哪位大人?我是行動組的,直屬琴酒大人管轄。
如果是其他部門需要配合,應該有正式的任務簡報。」
他在說這句話時,把自己最值錢的身份『琴酒直屬部下』押上了談判桌。
在組織內部,琴酒的威嚴往往能震懾住大多數試探。
莫特拉克的微笑依舊溫和而平靜。
「威士忌大人有請。」
景光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然後劇烈地撞擊胸腔。
居然不是琴酒,也不是朗姆。
是那位威士忌。
那個在行刑室里用鋼絲鞭抽他後背的男人,這是給他和零任務失敗或者情報泄露後的特殊懲罰。
那個讓他在每次任務報告裡多寫一行備註的幕後棋手,
是那個從頭到尾都知道他是臥底卻從不拆穿的組織最高層之一。
他知道威士忌找他意味著什麼,上次行刑室里的鋼絲鞭抽打後疤痕還留在他背上。
他每次單獨見威士忌之後,都會帶著新的傷痕和新的秘密回來,而那些秘密他連零都不能告訴。
他剛說了半句話:
「威士忌大人找我有什麼事,我最近的任務記錄都是按……」
莫特拉克輕輕搖頭,直接打斷了他。
「不用擔心,大人沒有下令對諸伏警官做什麼。」
景光的話戛然而止。
巷口那盞忽明忽暗的聲控燈在這一刻恰好亮了,把他眼底一掠而過的驚恐照得無所遁形。
他們知道哥哥的名字。
他們知道哥哥住在這裡。
他們知道自己今晚從哥哥家的餐桌旁站起來之後,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他們的注視之下。
莫特拉克依舊是那副平靜溫和的表情,語氣像是在安慰一個迷路的旅人:
「諸伏高明警部今晚的晚餐味道應該不錯。
大人說,讓他好好休息,明天米花町大概還會有氰化物投毒案。」
景光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好幾次,然後認命地閉上眼睛。
他想起剛才在哥哥家廚房裡洗碗時,自己習慣性地擦掉了水龍頭上的指紋,把碗櫃的把手朝外擺放。
這些刻進骨頭裡的臥底本能,在威士忌眼裡大概就像一本攤開的教科書。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恐慌緩緩壓下,恢復了蘇格蘭式的平穩語調:「好的,麻煩了。請帶路。」
莫特拉克微微欠身,做了一個標準的執事請手勢,轉身朝巷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小巷鋪滿落葉的路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諸伏景光跟在他身後,兜帽還拉得很低,但他的背脊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
塵埃落定!
他從警校畢業的那天就準備好了為這個國家獻出生命,但他從來沒有準備好把哥哥也押上這張賭桌。
現在威士忌把他的軟肋明明白白地擺在棋盤上,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走下去。
至少現在哥哥還安全,零還不安全。
他加快腳步跟上莫特拉克的身影,兩道人影消失在深夜的巷子盡頭。
巷口那盞聲控燈又滅了,只有幾片落葉還在冷風中打著旋。
今晚月涼如水,適合認命,也適合繼續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