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伏景光跟在哥哥身後,穿過那條黢黑的巷子,走進一棟老舊的六層公寓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剩下的那盞在深秋的夜風中忽明忽暗。
高明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了門,側身讓景光先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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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公寓不大,客廳的陳設極簡,茶几上攤著幾份氰化物投毒案的屍檢報告,旁邊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寫著案件線索。
廚房水槽里泡著一隻還沒來得及洗的咖啡杯,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
[長野縣警本部調任通知:諸伏高明警部,即日起赴任警視廳搜查一課。]
景光站在玄關看著那張便利貼,那是哥哥的字跡。
高明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把昨晚做多的那鍋咖喱放進微波爐里加熱。
兩人在餐桌前坐下,窗外落葉正一片一片落進巷口的街燈光暈里。
景光低頭看著面前那盤冒著熱氣的咖喱,忽然說:「這是哥第一次給我做飯。」
諸伏高明嘴角帶笑的說:
「這不是第一次,景光小時候發燒,我煮過粥,只是那次米沒淘乾淨,景光喝完不僅發燒沒好,還拉了肚子。」
景光沉默了片刻,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輕很短暫,像是完全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高明端起自己那盤咖喱,也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飯後景光站起來主動收拾碗筷,動作熟練得讓高明微微眯起了眼。
他弟弟以前在家裡從不洗碗,每次吃完飯都把碗往水槽里一扔就跑了。
現在他洗杯子時會把杯沿反覆沖洗好幾遍,洗完之後會用紙巾把水龍頭上的指紋擦乾淨,
放回碗櫃時把手會朝外,方便下次拿取時不留下新的指紋。
高明靠在廚房門框上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直接問他:「這是在外面到底都經歷了什麼?」
景光溫和的笑著說:「沒什麼,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櫃,然後靠在洗碗池邊,用毛巾慢慢擦乾手指。
諸伏高明給他倒了杯茶,問他:「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景光說是零告訴他地址。
「零說哥調到東京了,讓我有空來看看。」
高明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弟弟,看著他眼角那道細紋,看著他鎖骨上方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
他問景光:「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臥底?從警校畢業直接消失,連畢業典禮都沒參加。」
景光垂下眼睫,「那天我其實去了,站在禮堂後門的消防通道里看著哥替他上台領了畢業證書。」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後推開門走進了組織臥底的選拔測試。
高明沉默了很久,「黑田課長之前曾告知我景光的身份,讓我調任東京後儘量不要主動接觸你。」
他頓了頓,看著桌上那份只寫了一半的案情分析報告。
「」來東京真的是為了升職嗎?」
諸伏高明沒有否認。
他看著弟弟的臉,看著那雙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藍色貓眼,然後緩緩開口。
「我來東京是因為黑田兵衛告訴我,你的臥底任務還在繼續,
因為長野啄木鳥會的腐敗案讓他看清了一個事實,在霓虹警界,正義只靠一個人在長野山里單打獨鬥是不夠的。」
他需要一個能接觸到更高層情報的位置,需要在他弟弟暴露的時候能有哪怕百分之一的機會替他做些什麼。
他說最後一句他只是在心裡想了想,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景光低著頭,咖喱的熱氣早已散盡。
「哥從小就是這樣護著我,現在又為了我一個人從長野跑到東京來,我欠哥太多太多了。」
高明站起來走到景光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感受到弟弟肩胛骨上那道還在癒合的鞭痕輪廓,心頭猛地一緊。
「背上這些傷是不是組織留下的,是不是已經暴露了身份?」
景光說:「現在還沒有暴露,但組織內部的審查越來越緊,情報組負責人正在逐個排查代號成員的忠誠度。」
他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他應該已經暴露了。
其實威士忌和琴酒甚至沒有太過掩飾這件事,只是零不敢往這方面想。
他自己也不知道哪天會突然被叫去審訊室。
這次冒險出來見高明,是因為不知下次還能不能站在他面前。
兩人都沉默了,廚房裡只剩下老式冰箱低沉的嗡鳴聲,還有窗外像是什麼被夜風吹起又落下的細碎聲響。
許久之後,高明鬆開手,起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鋼筆放在桌上,
告訴景光這是他從長野帶來的,是他當上警部那年父親送他的。
他讓景光帶走,如果有一天他接到一通電話,對方說「這支筆很好寫」,那就是景光最後一次聯絡他。
在那之後他會啟動所有能動用的資源保護景光,不計代價。
諸伏景光低頭看著那支鋼筆,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伸出手把那支筆握在手心,筆身上還殘留著哥哥的體溫。
他低聲說:「哥,東京真的很危險,我臥底的那個組織不是簡簡單單的霓虹黑幫,
他們的觸角延伸到政界、財閥、甚至警視廳內部;
公安想讓我加入進來,我沒有選擇,也不想放棄,只希望哥哥能保護好自己。」
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哥哥的智商很高,但在霓虹不是聰明就能爬上去的,沒有相應的家世很容易被當成炮灰。
這些他沒辦法改變,現實就是這樣。
高明沒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他對面,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
「既然沒有選擇,那就一起走下去。」
他會在警視廳里繼續往上爬,景光在組織里繼續潛伏,總有一天他們會在某個終點碰頭。
在那之前,誰都不能死。
窗外夜色深沉,巷口那盞忽明忽暗的聲控燈終於徹底滅了。
兄弟兩人在黑暗中相對而坐,像很多很多年前在長野老家。
只是那時候他們的父親還活著,他們還不需要背負這麼多秘密。
這已經是這些年他們離得最近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