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在安全屋裡坐了整整一夜。
面前攤著幾份撤回申請,每一份的措辭都不同。
第一份側重暴露風險,第二份側重資源浪費,第三份試圖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能讓高層接受的平衡點。
他把三份草稿逐行比對,用紅筆圈出最有力的論據,刪掉所有可能被解讀為「感情用事」的措辭。
寫到最後一版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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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份反覆修改的申請書放進公文包,換上公安制服,開車前往公安總部大樓。
一路上銀杏葉在晨風中飄落,有幾片落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刷輕輕掃開。
已經秋天了嗎?
波本腦海里昨天還穿著清涼的夏裝和姐姐們熱舞,今天銀杏葉都開始脫落了?
念頭轉瞬即逝。
蘇格蘭現在大概還在安全屋裡睡覺,最近好像是朗姆當家,整個行動組被指揮的團團轉。
任務更是一出接著一出,沒個消停的時候。
蘇格蘭已經黑夜白天的輪轉了。
昨晚好不容易有時間休息,回來也半夜了。
他握著方向盤,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壓下去。
今天必須成功。
黑田兵衛的辦公室在公安總部大樓的頂層,落地窗外是整片霞關官廳街的灰色建築群。
安室透推門進去時,黑田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手裡端著半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說:「你的撤回申請我已經看過了,駁回。」
「為什麼?諸伏景光臥底價值根本不高,他繼續留下去一定會出事的!」
黑田轉過身,將一份標註了所有在組織內部潛伏的臥底代號名單推到他面前。
「蘇格蘭,代號成員,潛伏多年,是目前少數幾個能接觸到組織中層情報的狙擊手。」
撤回蘇格蘭等於告訴組織他們派了一個臥底進去,然後自己撤了出來,這不僅暴露蘇格蘭的身份,還會連帶暴露整個霓虹臥底體系的運作邏輯。
為了送蘇格蘭進去,他們付出了多少代價,死了多少人,現在好不容易爬到代號成員的位置,想撤就撤?
安室透攥緊拳頭說:「蘇格蘭的情報獲取能力已經被組織大幅限制,繼續潛伏無法接觸核心機密,他的狙擊記錄正在被組織逐步邊緣化。
撤回他不是放棄,是保住一個經驗豐富的狙擊手,為將來攻破組織保留核心戰力。」
黑田冷冷地反問他:「這話是蘇格蘭自己說的,還是你替他說的。」
安室透沒有回答。
黑田替他回答了:「是蘇格蘭自己要求繼續潛伏的,沒有提出過任何撤回申請。」
所以這份申請完全是安室透自己的判斷,不是蘇格蘭的意願。
安室透咬著牙說:「蘇格蘭的判斷不能作為唯一依據,他現在面臨極高的暴露風險,隨時可能被組織清理掉。」
黑田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他:「假設現在撤回蘇格蘭,你能保證蘇格蘭的安全嗎?
組織會放過一個已經叛逃的代號成員嗎?
諸伏高明還在長野當他的警部,組織的情報網只需要用一個人就能把蘇格蘭從任何安全屋裡逼出來。
所以撤回來不是保護是送他去死。」
安室透張了張嘴,想告訴他蘇格蘭還有一條後路。
諸伏高明是長野縣警部,組織遲早會查到,他可以利用FBI的渠道送蘇格蘭離開日本,赤井秀一欠他一個人情。
但他說不出口,因為這些話每一條都在觸犯公安內部紀律,每一條都足以讓他自己被撤職審查。
黑田看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眼眶微紅卻還在拼命壓抑情緒的年輕人,沉聲說:「
」這份撤回申請他不會再批。蘇格蘭的事情到此為止,如果安室透再私下聯繫FBI幫他轉移臥底,你就不再是霓虹公安降谷零,也不再是我的下屬。」
安室透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聲音驟然拔高:
「蘇格蘭的命在你們眼裡到底算什麼!
他在這邊拼了這麼多年,隨時可能被組織發現,你們一句『大局為重』就能讓他繼續賭命?
你們坐在辦公室里批覆『駁回』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今晚能不能活著回來!」
黑田緩緩站起來,他的左眼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冰冷的灰色。
「我當然知道蘇格蘭今晚能不能活著回來。
我每天收到底下送上來的任務報告時,第一件事就是翻到傷亡統計那一頁,看蘇格蘭的名字還在不在上面。
你們每一個人都在賭命,沒有誰比誰更輕鬆。
犧牲是必然的,勝利是有代價的。」
安室透攥緊了拳頭,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那句:
「那就讓我替他上。我來替他。」
黑田直白的搖頭:「不可以,因為波本的價值比蘇格蘭更大。」
安室透憤怒地吼道:「在你眼裡我們只是價值大小的區別。」
黑田糾正道:「不,在我眼裡你們所有人的命都同樣重,但任務的優先級別不同。」
蘇格蘭的優先級別是「可以犧牲」。
這是蘇格蘭自己選的,不是他黑田兵衛選的。
安室透站在原地,攥緊的拳頭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裡,幾乎要掐出血痕。
他知道黑田說的是真的,景光從來不會主動申請撤回。
他從來不會告訴他自己在任務里受了多少傷,每次他問他最近怎麼樣,他都笑著說沒什麼大事。
他把蘇格蘭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在胸腔里翻來覆去地碾碎,然後抬起頭看著黑田,聲音沙啞而疲憊:
「如果有一天,我的撤回申請也放在你桌上,你會批嗎。」
黑田沉默了很久,「不會」。
因為波本的位置,是無數臥底用命替他換來的。
他應該清楚這一點。
安室透垂下眼帘,低頭看著自己制服袖口上那粒鬆了的扣子。
那是今天早上出門前景光幫他縫好的,針腳細密而工整,和他狙擊時校準瞄準鏡的手法一樣精準。
他輕聲說:「知道了」,然後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黑田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霞關的灰色建築群在晨光中漸漸亮起來。
辦公桌上那份被駁回的撤回申請還攤開在蘇格蘭的代號旁邊,他用紅筆在「申請撤回」四個字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旁邊補了一行批示。
他沒有收回那行批示,只是將文件翻過來蓋在桌上,繼續批閱下一份任務簡報。
走廊盡頭,安室透靠在消防栓旁邊的牆上低著頭。
銀杏葉被晨風吹到走廊里落在他腳邊,像一枚安靜的金色指紋。
他沒有哭,只是把那雙紫灰色的眼睛埋在掌心裡,站了很久。
蘇格蘭大概已經做好了兩份午飯,正坐在沙發上等他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整了整制服,朝停車場走去。
不管高層批不批,他都不會讓蘇格蘭死在這裡。
如果公安保不住他,他就自己來保。他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