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機降落在赫爾辛基萬塔機場時,正是芬蘭夏季最好的時節。
白樺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銀綠色的光澤,從機場到祖宅的車程不過半小時,沿途全是低矮的丘陵和清澈的湖泊。
阿莫斯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那些在東京永遠見不到的景色,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從小在訓練營長大,後來在歐洲也是在曼徹斯特和倫敦之間來回,從沒想過司家的根會扎在這麼安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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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作為司家小少爺,他從來沒有來過祖宅!
先生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說過話,只是在車子拐進一條被白樺林夾道的小路時,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窗外。
琴酒坐在副駕駛,換了件很薄的黑色長袖襯衫,銀髮散在肩頭,正低頭翻看一份西爾文推送的霓虹分部任務簡報。
祖宅坐落在湖畔,是一座用深灰色石材和原木建成的老房子,屋頂覆著青苔,院子裡種著幾棵高大到不像話的白樺樹。
沒有僕從列隊,沒有族老迎接,只有湖面吹來的風把白樺葉吹得嘩嘩作響。
阿莫斯下了車站在院子中央,仰頭看著那幾棵不知道長了幾百年的白樺樹,忽然覺得心跳莫名變快了幾分。
這就是司家祖宅,這就是他們要進行契約的地方。
先生推開厚重的橡木大門,回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
「進去吧。儀式需要準備的東西莫特拉克已經提前送到了。」
阿莫斯拉著琴酒的手跨過門檻,被門內那片空間深深震撼。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客廳,而是一座被改造成契約法陣的大殿。
地板是深色的玄武岩,上面用銀粉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從門口一直蔓延到大廳中央。
符文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下泛著極細微的銀藍色螢光,像是在呼吸。
大廳中央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上放著一把銀色的匕首、一隻水晶瓶、以及兩枚並排擺放的不知材質的戒指。
莫特拉克站在石台旁邊,手裡托著一本翻開到特定頁的羊皮古書,書頁上的文字阿莫斯一個都不認識,那是司家祖傳的契約咒文,只有歷代家主才能閱讀。
先生從莫特拉克手中接過古書,走到石台前站定。
他的表情依舊是慣常的冷淡,但阿莫斯注意到他翻開書頁的手指比平時慢了點。
講道理,這些契約中亂七八糟的東西完全是這個世界的司家人推演出來的。
看起來花里胡哨的,實際上一點用都沒有。
「你們兩個,站到法陣中央。」
先生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玄武岩地板上的符文所吸收,又反彈回來,帶著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回音。
阿莫斯和琴酒並肩走到法陣正中央,面對面站定。
地上的銀粉符文在他們腳下緩緩亮起,從外圈逐層向內蔓延,像某種古老的生物正在甦醒。
「這個契約一旦成立,你們將共享壽命,共享命運,共享一切。從此之後你們將生死相隨。」
先生翻開古書第一頁,用手指按住上面一行阿莫斯看不懂的咒文,抬頭看著他們,語氣依舊是那種冷淡的,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陳述,但接下來的話卻讓阿莫斯愣住了。
「但這契約不代表是永恆不滅的。
未來不管是成長起來的阿辰,還是我,都可以輕而易舉地解除它。
你們的生命長度將會是無限,我不想你們兩個因為一個小世界的時間長度,就確定未來永久。
這也是給你們容錯的空間。」
阿莫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先生抬手制止了他。
「你們不用現在就承諾永遠。永生在司家不是祝福而是常態。
你們還有無窮無盡的時間去確認彼此是否真的想要走到盡頭。
這個契約只是一個開始,不是結局。」
他的目光在琴酒臉上停了好一陣。
「你也是一樣。如果有一天你覺得這份契約成了枷鎖,來找我,我會解除。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阿辰。
我不想我弟弟在未來漫長到沒有盡頭的時間裡,守著一段已經失去溫度的契約獨自走下去。」
琴酒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下了頭。
他當然不會覺得這是枷鎖,但他也明白,先生要的不是他的承諾,是阿辰未來隨時可以選擇退出的權利。
這是兄長對弟弟最後的保護,也是司家家主能給出的最大的尊重。
「匕首。」
先生伸出手,阿莫斯拿起石台上那把銀色匕首,刀刃在符文螢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左手握住刀刃,輕輕一划,掌心劃開一道細長的傷口,殷紅的血珠從傷口邊緣滲出,順著手指滴入水晶瓶中。
他把匕首遞給琴酒。
琴酒沒有猶豫,在同樣的位置劃開同樣的傷口,將血滴入同一個瓶中。
兩人的血在水晶瓶底部混合,在符文螢光下泛出奇異的銀紅色光澤。
先生用手指蘸取混合後的血液,在阿莫斯的額頭上畫下一個極複雜的符文,又蘸取一次,在琴酒的額頭上畫下同樣的符文。
兩個符文畫完之後同時亮起一道極短暫的銀光,然後又同時隱入皮膚之下,只在眉間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痕跡。
先生繼續翻動古書,念誦著那些阿莫斯完全聽不懂的咒文。
每念完一段,地上的符文就亮起一圈,從最外圈逐層向內收縮。
銀色光暈在玄武岩地板上緩緩流淌,將他們兩人包裹在越來越亮的光繭之中。
「交換戒指。」先生合上古書。
阿莫斯拿起石台上其中一枚戒指,輕輕套在琴酒左手無名指上。
戒指內側刻著他親手寫下的名字縮寫,紋路在符文螢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
琴酒拿起另一枚,為阿莫斯戴上,他的手指很穩,只是在戒指滑過阿莫斯指關節時極輕極輕地停頓了一下。
他想把這一刻永遠刻在心裡。
法陣中央的銀色光芒緩緩褪去,地上的符文從內圈向外逐層熄滅,最後只剩下石台周圍那幾圈微弱的螢光還在緩緩跳動。
窗外白樺林在湖風中沙沙作響,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落在兩人交握的手指上。
阿莫斯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忽然想起剛才哥哥說的話。
這不是永久的契約,未來可以解除。
他抬起頭看著琴酒。
琴酒也在看他,那雙墨綠的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不安,只有一種沉靜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說我們未來會解除契約嗎?」
「永遠不會。」
阿莫斯笑了,把戒指往指根推了推。
「那哥哥給我們留的這容錯空間大概永遠都用不上了。」
先生合上古書遞給莫特拉克,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晚飯在湖邊燒烤。莫特拉克已經把食材準備好了。」
阿莫斯愣了幾秒,然後對著先生的背影喊了聲:「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