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冷氣開得很足,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極細微的氣流嗡鳴。
莫特拉克在先生揮手示意後無聲地退到了廚房方向,把整個客廳留給兩位跪著的少爺和那位坐在沙發上的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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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放下手裡的瓷杯,杯底碰到玻璃茶几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面前兩個剛行完跪禮的人,隨意抬了抬手:「起來。」
阿莫斯從地上站起來,沒有像平時那樣往琴酒身邊靠,而是磨磨蹭蹭地走到先生旁邊坐下。
他今天穿了件很薄的米白色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冷氣吹得微微泛涼的皮膚。
他坐在先生身側,伸出手輕輕拉住先生的衣袖,指尖捏著那截墨色暗紋的袖口,力道很輕,像是在試探一隻沉睡的猛獸是否真的願意被觸碰。
他的聲音比平時軟了好幾分,尾音拖得比平時更長,帶著一種只有在他哥面前才會流露的不加掩飾的依賴:「哥哥,我好想你。」
先生沒有抽開自己的衣袖。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個剛才還在樓梯口想逃跑,現在又蹭過來撒嬌的弟弟,用最冷淡的語氣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嘲諷:「呵。」
阿莫斯的耳根瞬間紅了,但他沒有鬆手。
先生在沙發上微微側過身,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銀色瞳孔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兄長對弟弟特有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現在不是犟的時候了?」
「哥哥~」
「不是什麼都不聽麼?寧願跪死都不認錯嗎?」
先生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他想起那天在書房裡,這個一向聽話的弟弟跪著,背脊挺得筆直,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怎麼問都不肯鬆口。
那時候他氣得摔門而去,現在想起來這股氣還沒完全消下去。
阿莫斯的手指在先生的袖口上收緊了幾分。
他低下頭,銀色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很輕。
沒有了平時在組織成員面前的冷淡疏離,也沒有了在琴酒面前的狡黠撒嬌,只剩下純粹的不加掩飾的自責:
「我不該頂撞哥哥的。那天在書房裡說的話,每一句都不該說。
哥哥是為我好,我知道。
不管是訓練天賦,還是讓我跪著想清楚,都是為我好。
但我那時候太害怕了,怕自己一旦停下來就會被帶走,怕再也見不到陣哥。」
他抬起眼,那雙和先生一模一樣的銀色瞳孔里盛著坦誠到近乎脆弱的倔強,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最柔軟的絲線包裹最堅硬的鑽石:
「但是陣哥他是我真心喜歡的人。
從訓練營開始,從他還是個不會笑的少年開始,從他第一次擋在我面前替我挨教官的鞭子開始,我就喜歡他。
不是朋友,不是搭檔,不是習慣。
就是喜歡。
他是我的。」
琴酒站在一旁,背靠著客廳與茶室之間的過道牆壁。
他穿著黑色短袖T恤,銀色長髮束成低馬尾,墨綠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種情緒。
他當時直接被先生帶走,跪在先生面前請求永生永世陪著阿辰之後就被扔進了司家訓練場,完全不知道阿莫斯也被罰了。
那天晚上他在訓練場上被護衛隊長一刀一刀劈得渾身是血的時候,阿莫斯正在罰跪,膝蓋貼著冰涼的地面,和他承受著同樣的煎熬。
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用目光無聲地描摹著阿莫斯低垂的側臉,描摹他捏著先生袖口微微發顫的指尖。
先生看著阿莫斯,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只有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嗡鳴和窗外知了聲嘶力竭的鳴叫。
莫特拉克不知什麼時候又無聲地出現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三杯新倒好的紅茶,
卻沒有走過來,只是安靜地站在遠處,等著少爺和先生把話說完。
終於,先生抬起手放在阿莫斯的發頂。
那隻手和阿莫斯記憶中一樣溫暖而有力,和很多年前在訓練營病房裡揉他頭髮時一模一樣。
他想起很久以前阿辰還只有他腰那麼高的時候,每次在訓練營里受了傷都會跑來找他,拉著他的衣角仰著臉說「哥哥,我好疼」。
那時候他會把阿辰抱起來放在膝蓋上,用藥膏一點點塗那些小小的傷口。
現在阿辰長大了,不會再拉著他的衣角說疼了,但他說「哥哥,我好想你」時的尾音和當年「哥哥,我好疼」一模一樣。
「知道了。」
先生的聲音終於軟了幾分,指尖在阿莫斯發頂輕輕揉了揉,
「以後不許再跪著頂撞,死犟著不認錯,也不許再瞞著。你是我弟弟,你想和誰在一起,不需要用膝蓋來求。」
阿莫斯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微紅但沒有哭。
他的手指還攥著先生的袖口,攥了好一陣才鬆開。
先生靠在沙發背上看著窗外被烈日烤得發白的庭院,淡淡地補了一句:「儀式的事琴酒告訴你了沒有。」
阿莫斯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琴酒。琴酒微微搖頭,還沒有。
先生放下咖啡杯,那就現在告訴你,一個月後,在這個世界的司家祖宅祠堂,給你們結契約。
阿莫斯瞪大了眼睛,看看先生又看看琴酒,終於問出了那個他憋了很久的問題:
「所以陣哥被哥哥帶走不是為了拆散我們,而是為了讓陣哥有資格和我並肩?」
先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我怎麼會有這麼遲鈍的弟弟」。
然後轉身朝書房走去。
走到過道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補了一句:「現在還有後悔的餘地。」
說完就直接離開了。
阿莫斯站在原地,轉頭看向琴酒。
琴酒依舊是那副冷淡的表情,靠在過道牆壁上,黑色短袖T恤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上昨晚被阿莫斯咬出的淺淡齒痕。
但他看到了陣哥的耳根紅了。
窗外知了聲嘶力竭地喊著夏天,陽光把庭院裡的石燈籠曬得發白。
阿莫斯走到琴酒面前,抬起手把他束髮的黑色發圈輕輕扯下來,
讓那些銀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然後把發圈套在自己手腕上,拍了拍琴酒的肩膀。
「陣哥,現在還有機會反悔噢。」
「我不會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