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本這輩子都沒這麼累過。
骨頭縫裡都浸著酸軟的鈍重,連頭髮絲都頹廢的耷拉著。
從東京飛札幌的早班機上,他靠在舷窗邊睡得昏沉,空乘推著飲料車過來都沒抬眼皮。
旁邊的蘇格蘭給他披了件厚外套,直到飛機落地才把他晃醒。
札幌的這個任務是蹲守小樽港廢棄冷庫里的那群走私販,零下十八度的低溫把冷庫的鐵門凍得粘手,兩人縮在冷櫃後面蹲了三個半小時,波本的睫毛上都結了層細碎的冰碴。
堵到人的時候他撲上去按人,腿麻得差點栽進凍魚堆里,還是蘇格蘭伸手撈了他一把,兩人站起來的時候活像兩隻蹦躂的企鵝。
交完任務他倆在機場長椅上湊活了三個小時,連大衣都沒敢脫,睡醒了就直接飛下一個任務地點。
三十度的海風裹著咸腥味往臉上拍,在碼頭曬了四個小時太陽等遲到的外圍成員,襯衫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後背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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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半個月不是在機場就是在趕去機場的路上,連新幹線的座椅都成了臨時的床,報站廣播在耳邊響得像蚊子叫,連到了哪一站都分不清。
從在鹿兒島去殺假冒組織名義做生意的人,再到青森深山找躲起來的情報中間人。
他們已經好幾天都沒有睡覺了,波本咬著牙罵:
「琴酒不是人,威士忌更不是個東西,這倆純純故意折騰人!」
罵完了還得攥著方向盤繼續往前開,山風灌進車裡,吹得他臉都僵了。
蘇格蘭有氣無力的附和著:「是啊,這是看不慣我們悠閒度日,來折騰我們的。」
他不知道他隨意附和的理由,就是真相。
在廣島貨櫃堆場蹲守偷運軍火的小偷,餵了一整夜蚊子,波本左胳膊被叮了一串包腫得老高,蘇格蘭也沒有躲過蚊蟲的襲擊。
偶爾能住上酒店的時候,波本坐在床邊脫鞋,襪子上還沾著碼頭的沙粒,盯著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新任務發呆。
任務列表比他的命都長。
從最北的北海道到最南的沖繩,不是抓小販就是查走私,連個核心邊都挨不上。
他以前出任務哪怕再碎,都能摸清楚背後的行動鏈條,知道自己開的每一槍是為了什麼。
現在只覺得自己像個被拴著繩子的驢,被人攆著繞著整個霓虹跑。
感覺這些任務目的只有一個:把他當驢使,還只有鞭子沒有飼料!
他不知道的是,他倆跑任務殺人放火敲詐勒索,每次任務的視頻,都被西爾文的高清監控拍得清清楚楚,自動剪輯歸檔。
每一段都標好了時間地點人物,將來全是釘死他倆的罪證。
最後一個任務彈出來的時候,波本正縮在仙台膠囊旅館的逼仄隔間裡補覺。
塑料隔板完全擋不住隔壁的呼嚕聲,手機在枕頭邊震了快一分鐘,他才迷迷糊糊醒過來。
他眯著眼看了幾遍才確認自己沒看錯:
【目標地點是新宿牛郎俱樂部,任務內容是以頭牌牛郎身份長期潛伏接觸政商界高官女眷獲取情報,任務期限是長期。】
波本盯著那行字,差點把手機捏碎了。
他沉默了片刻,套上皺巴巴的外套,拖著灌了鉛的腿走到走廊盡頭蘇格蘭的隔間門口,連敲門的力氣都沒,伸腳踢了兩下塑料門。
門拉開的時候蘇格蘭也是一副剛被吵醒的樣子,頭髮炸得像鳥窩,眼下的烏青快垂到下巴。
他接過波本的手機掃了一眼,憋出來一句極其委婉的安慰:
「至少……沒讓你去陪中年禿頂老頭,客戶都是女的。」
波本差點一拳揍他臉上。
兩人趕最後一班航班回東京,波本盯著窗外飛逝的霓虹燈出神。
現在的任務連個禮貌的「請查收」都沒有,只有西爾文冰冷的自動推送,連署名都省了,擺明了就是告訴他:
你現在連被我親自過問的資格都沒有,只是個用來消耗的工具。
「夜鶯」在新宿二丁目一棟商業大樓里,走廊里飄著廉價空氣清新劑混著香檳的甜膩味。
店長上下打量了波本一圈,眼睛亮得像看見了財神爺,拍著手就把化妝師叫了過來。
波本被按在化妝鏡前動彈不得。
化妝師往他臉上撲了一層死白的粉底,畫了拉長的眼尾,噴了半瓶髮膠把他的金髮固定得硬邦邦的。
最後還給他塗了層粉嘟嘟的潤唇膏,指甲上也刷了層細閃的亮片。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古銅色的皮膚被鋪得慘白,眼線挑得妖里妖氣,活像個賣笑的玩偶,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蘇格蘭靠在化妝間門口憋笑,憋得肩膀都抖,被波本一個眼刀甩過去才收斂,清了清嗓子:「這套西裝還行就是領帶歪了。」
波本氣的臉都黑了(雖然黑的看不出來一點)「閉嘴。」
蘇格蘭走過去,指尖靈活地給他重新系了個溫莎結,退回去看了兩眼又憋出一句:「其實也還有那些富太太吃這款。」
波本無奈的說:「你還不如不安慰我。」
當晚波本端著一杯兌了水的香檳靠在吧檯邊。
對著眼前戴珍珠項鍊的稅務署高官夫人扯出標準的職業微笑,聽她絮絮叨叨抱怨:「我丈夫現在天天加班不著家」,
他掐著嗓子湊過去安慰,語氣柔得能掐出水。
那胖夫人的手摸上他胳膊的時候,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還要忍著沒躲開。
餘光瞟到蘇格蘭在後廚刷杯子,看到他看過來,還幸災樂禍地朝他揮了揮手,氣得他差點把香檳杯捏碎。
凌晨三點最後一個客戶被送上計程車,波本靠在「夜鶯」門口的牆上,鬆了松勒得喘不過氣的領帶。
「這都是什麼日子?我沒想到蜜蜂陷阱居然沒用在組織里,反而用在勾引這些富太太了!」
蘇格蘭從後門走出來,遞給他一罐熱拿鐵,易拉罐的溫度燙得他指尖一縮。
「這也算是沒白學,好歹是在做任務的時候用的。」說著安慰的話,眼裡的笑意完全掩飾不住。
波本低頭盯著自己指甲上的亮片,扯了扯嘴角,「再這麼折騰下去我遲早要先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