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銀灰色的保時捷918駛入一條林蔭道。
道路盡頭是一扇古樸的鐵藝大門,兩側的圍牆爬滿了修剪整齊的常春藤。
門前的護衛早已接到通知,遠遠看到車型和車牌就打開了大門。
車子穿過大門,駛過一片精心打理過的日式庭院。
楓葉正紅,點綴在蒼翠的松柏之間,清晨的陽光穿過樹冠的縫隙灑在石子路上,碎成一片片金斑。
琴酒順著護衛的指引將車開到停車場,停穩,熄火。
然後伸手輕輕推了推旁邊的人。「阿莫斯,到了。」
威士忌睜開銀色的眸子。
那一瞬間,剛睡醒的迷茫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一種慣常的清明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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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車窗看到了停車場外候著的幾個人,嘴角不自然的抽了抽,那一瞬間想掉頭就跑。
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子,身形修長,一身深紅色的執事服剪裁得體。
五官俊逸,表情克制而溫和,站姿無可挑剔。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像是一面被打磨光滑的銅鏡,倒映出來的只有對方的影子。
紅酒,先生的貼身執事。直屬影衛小隊的隊長。
威士忌的心咯噔一下。能讓紅酒親自到停車場來候著,說明先生今天不打算給他們任何緩衝的時間。
這通常是最高規格的迎接,也是最高規格的問責預警。
「琴酒大人,威士忌大人。」紅酒上前一步,拉開威士忌那一側的車門,微微彎腰,垂眸,右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動作行雲流水,禮儀無懈可擊,說話的語調平穩得像是被校準過的儀器,「Boss已經等著二位了。」
威士忌動作輕微一頓。
他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車另一側已經下車的琴酒,然後側過頭,壓低了聲音輕聲問道:「Boss今天心情怎麼樣?」
紅酒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帶著溫和的微笑看著他,但一個字都沒有透漏。
威士忌的後背微微發涼,紅酒是哥哥身邊最信任的人,以前至少會說一句「還行」或者「不太好」。
現在這個態度不太妙啊。連紅酒都不敢透露,哥哥肯定氣得不輕。
他和琴酒默默對視一眼。
「二位大人,請。」紅酒再次做出引導的手勢,語氣依舊是那種平穩的禮貌。
兩人邁步跟上紅酒,往庭院的方向走去。
身後跟著的幾個人是紅酒手下的影衛,步伐一致,站位精準,不緊不慢地跟在兩人身後。
表面上是在引路,實際上威士忌在腦子裡飛快地估算了一下那幾個人的站位和距離,然後默默嘆了一口氣。
這個隊形,完全堵住了所有可能的撤退路線。
說是請,簡直是押送。他哥這是怕他們跑了啊。
琴酒微微偏頭,墨綠色的瞳孔掃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寫著一句話:你也發現了。
威士忌回了同樣一個眼神:廢話。我哥什麼人我還不知道?
然後兩個人默默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作為boss直屬的影衛小隊,這些人每一個都是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頂尖高手。
他們兩個人雖然不怕,但也不可能真的對哥哥的影衛動手。更何況在哥哥的莊園裡動手?瘋了嗎?
兩人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不再試圖套紅酒的話。
就這樣跟在紅酒身後,穿過迴廊,穿過一扇扇推開的木門,往庭院深處走去。
穿過一道圓形的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典型的高規格日式庭院。
枯山水被精心梳理出流暢的紋路,幾株修剪成雲朵形狀的黑松錯落有致地分布在白色的砂石之間。
石板路蜿蜒向前,通向庭院正中的一座木質涼亭。
涼亭四周垂著半透明的紗幔,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將亭中的景象遮掩得半明半暗。
第一眼看過去,看到的是涼亭中那個懶散地盤坐在蒲團上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墨色的和服,衣料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花紋,在晨光下隱隱流動著如水波般的光澤。
黑色短髮乾脆利落,襯得整個人的氣質冷峻而銳利。鼻樑上架著一副極細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微微垂著,正看著手中的書頁。
修長的手指夾著書頁,正慢慢地翻閱著。身邊的矮几上放著一盞茶,茶香裊裊地升騰,和庭院中清晨的空氣融在一起。
整個人看起來慵懶,鬆弛,貴氣。
像一個在享受清晨寧靜時光的世家公子。像一幅被精心繪製的浮世繪。
琴酒和威士忌走到涼亭的台階前,停下腳步。然後同時單膝跪地,右手放於左側胸口,低頭,垂眸。
「Boss。」聲音重疊在一起,低沉而恭敬。
帶路的紅酒已經默不作聲地走到了那人身後,在右側半米處輕輕跪坐下來。
動作無聲無息,像一片落入水面的葉子。
其餘跟隨的影衛早在進入庭院時就已經四散退開,各自回到自己的守衛位置,消失在庭院的各個角落。
整個庭院中只剩下涼亭中的先生和他身後的紅酒,以及跪在台階前的兩個人。
涼亭中的人連眸子都沒有抬起。那雙和威士忌如出一轍的銀色眼睛依舊看著手中的書,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清楚。
一切都安靜下來。
琴酒和威士忌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紋絲不動。
威士忌在心裡默默把膝蓋在石板地面上挪了挪,找到一個稍微不那麼疼的受力點。
沒有墊子,直接跪在石板上,秋日清晨的石板涼意透骨。
他倒不是受不了這點苦,但此刻這種被晾著的感覺,和膝蓋上的涼意混在一起,讓他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悄悄轉了轉視線,用餘光瞟了一眼旁邊跪著的琴酒。
陣哥依舊是標準的單膝跪地姿勢,脊背筆直,銀色的長髮從肩頭垂落,遮住了半邊臉。
看表情是看不出什麼的,但威士忌注意到,陣哥按在左膝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按壓的痕跡。陣哥也在緊張。
威士忌收回視線,重新垂眸,盯著自己膝蓋前面的那一小塊石板紋路。
能讓他們兩個乖乖跪在一個庭院裡,不敢吭聲,不敢動,只有這一位了。
翻書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先生的茶大概已經涼了,紅酒無聲地上前換了一盞。
茶香重新升騰起來,和庭院中清晨的空氣融為一體。
威士忌的膝蓋刺痛越來越明顯。
他開始在心裡慢慢復盤這段時間做的事情。哥哥到底會先發難哪一件?
他感覺到身邊的琴酒呼吸微微變了一下。微不可查,但從小一起長大養成的默契讓他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
陣哥也在反思吧?
對先生而言,威士忌不僅是組織的後勤組總負責人,更是他的親弟弟。
他把弟弟交給了琴酒,琴酒自然也被劃分自己人的範圍,結果這兩個人都不把命當回事。甚至受了重傷第一反應是隱瞞他。
琴酒想到這裡,按在膝蓋上的手指又緊了一分。
然後是一陣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輕笑。
下一秒,那個聲音慢悠悠地響起。
「讓我看看是誰來了?」
涼亭中的人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書。
銀色的眸子微微抬起,越過書頁的上緣,掃過跪在台階前的兩個人。
那雙和威士忌如出一轍的銀色眼睛裡,此刻盛著的不是涼亭中晨光的溫暖,而是一種涼颼颼的、笑眯眯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光。
嘴角噙著一絲溫和、優雅、賞心悅目的笑意,但任何一個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那笑意壓根兒沒有抵達眼底。
「我家最能幹的兩個小兔崽子。」
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親切得像是真的在誇獎。
但那句「最能幹」每個字都像是被沾了鹽水的鞭子抽過的。
威士忌的背脊繃緊了。他聽到身邊琴酒的呼吸也頓住了半拍。
先生放下了書,右手修長的手指在矮几上輕輕叩了兩下。
「紅酒。」
「在。」
「去把墊子拿來。院子裡涼。」
紅酒微微一愣,隨即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鬆動,應聲退下。片刻後,兩個厚實的蒲團被無聲地放在琴酒和威士忌膝前。
兩人自覺雙膝跪立在蒲團上。
先生在矮几上重新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銀色的眸子越過杯沿看著兩人,笑意不減。
「來,好好說說。這段時間,都幹了些什麼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