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赤著腳衝到床邊，膝蓋砸在金屬地板上。
疼痛沿骨頭竄上來，她連眉頭都沒皺，雙手已經捧住夜昭的臉。指腹貼上他的眼尾時，一片細碎銀光正從瞳孔深處緩慢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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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我！」
她靠得太近，髮絲垂下來，掃過夜昭的手背。溫熱呼吸撲在兩人之間，裡面還帶著剛睡醒時極淡的晶露果甜香。
夜昭順著聲音轉過臉。
曾經覆在視野里的濃霧正在退去。
最先清晰的是一雙眼睛。
眼睫、眼尾的弧度，以及瞳仁里映出的銀光，全都從模糊色塊中剝離出來。再往下，是方從靈挺直的鼻樑和因為緊張而壓住的唇角。
他第一次看清她臉上的細節。
「怎麼樣？」方從靈屏住呼吸，「能看清幾根手指？」
她抬起右手，在夜昭面前晃了晃。
「三根。」
「這個呢？」
她飛快換成五根，手掌幾乎貼到他鼻尖。
「五根。」
「再遠一點！」
方從靈向後挪了半步，忘了自己還跪在地上，膝蓋擦過金屬板，疼得腳趾蜷了起來。夜昭托住她手臂，把人穩穩拉回床邊。
「先起來。」
「膝蓋不重要，你看我的頭髮！」
方從靈一把抓起垂在肩頭的長髮，送到他面前，「什麼顏色？」
夜昭視線落在那縷髮絲上。
髮絲邊緣清晰，連幾根睡亂後翹起的細發都能辨認。可顏色依舊沉在灰霧裡，只分得出明暗。
三秒過去，他低聲開口：「深色。」
方從靈眼裡的光停了一下，「具體呢？」
「還看不到。」
興奮像裝滿氣的軟囊，被針尖輕輕戳了一下。
只漏了一點。
下一刻，她又把那點遺憾塞了回去。
能看清細節已經是天大的進步！昨天夜昭還只能辨認輪廓，今天卻連掌紋和髮絲都能看見。
顏色早晚會回來！
「那我的衣服呢？」她扯了扯睡衣領口，「能看清圖案嗎？」
夜昭的視線從她髮絲移到胸前。
寬鬆睡衣上印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平底鍋，是張猛上次定製隊服時偷偷加上的。鍋里還趴著一株快被煎熟的變異菌。
「平底鍋。」夜昭說，「旁邊有一株菌。」
「真的看清了！」
方從靈差點從地上蹦起來，腦袋險些撞上他下頜。夜昭手掌及時護住她後腦，另一隻手仍扶著她手臂。
兩人之間只剩一拳距離。
銀髮擦過方從靈額角，夜昭眼底流動的光點映在她睫毛上。精神連結將他的觸覺與剛剛甦醒的視覺一併送過來，細密到讓人無處躲藏。
方從靈這才發現，自己還捧著他的臉。
掌心下的皮膚比平時更熱。
她迅速鬆開手，耳根被夜間冷風一吹，反倒燒得更明顯，「我找檢測儀。」
床頭檢測環被她抓過來，戴反了兩次才扣到夜昭腕上。
淡藍掃描光越過銀色眼瞳。
【視覺神經活躍度大幅提升。】
【細節識別能力恢復。】
【色彩識別區域尚未完全激活。】
方從靈盯著檢測報告，急忙調出系統，「為什麼會提前恢復？」
按照此前進度，視覺神經至少還需要一段時間修復。她甚至已經做好進入第八號遺蹟站後再想辦法的準備。
系統迅速接管檢測數據。
【精神連結持續運作期間，連結對象精神力循環效率提升23%。】
【視覺神經獲得穩定滋養，自然修復速度提高。】
方從靈掃過精神力曲線。
最近幾天，她與夜昭幾乎始終保持連結。無論翻譯資料、討論秦氏，還是睡著後的情緒波動，精神力都在兩人之間形成循環。
這條連結竟然也在幫夜昭恢復五感！
「那完全恢復呢？」她追問，「顏色什麼時候能看見？」
【色彩識別區域損傷程度較高。】
【完全恢復仍需高純度精神力持續灌注。】
【建議來源：第八號遺蹟站守護體。】
又是第八號站！
方從靈盯著提示，拳頭重重抵上膝蓋，撞到剛才磕出的淤青，疼得肩膀抖了一下。
夜昭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疼？」
「現在知道疼了。」
她坐到床邊，捲起睡褲檢查膝蓋。撞擊的位置已經浮出大片紅痕，邊緣還有一小塊擦傷。
夜昭拿過醫療噴劑，冰涼藥霧落在皮膚上。
方從靈縮了一下腿，卻被他穩穩托住小腿。掌心溫度隔著薄薄布料傳來，噴劑的清苦氣味混進彼此呼吸。
「視覺恢復和精神連結有關。」她把系統信息轉換成普通檢測結論，「目前細節識別已經沒問題，但想看見顏色，還得補充高純度精神力。」
夜昭沒有停下處理傷口的動作。
「守護體？」
「對。」
方從靈俯身看著他，語氣格外認真，「可回收精神力必須確認安全。你要是為了視覺強行接入，我就把遺蹟接口砸了。」
醫療噴劑在傷口表面凝成透明薄膜。
夜昭的指腹沿邊緣輕輕按了一下，確認藥膜完整，才鬆開她的腿。
「聽你的。」
方從靈準備了一肚子的警告，全被這三個字堵了回去。
他答應得太快，快到她懷疑夜昭是不是已經學會了先順著她，進遺蹟後再自己行動。
精神連結毫無保留地傳回一股坦然。
他說的是真的。
方從靈胸口像被熱湯浸過，剛才撞出來的疼都淡了。她穿好鞋，拉開門時又忍不住回頭。
夜昭仍坐在床邊。
過去，他看人的方向主要依靠聲音與精神力定位。如今那雙銀色眼睛終於真正落在她身上，視線清晰而穩定。
「我去叫醫療組。」方從靈推開艙門，「還得做一次完整檢查。」
「從靈。」
她腳步停住。
夜昭很少這樣叫她。
方從靈回過身，走廊的暖黃燈光從門外鋪進來，將她整個人框在明暗交界處。
夜昭看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移開目光。
灰白世界裡，她的眉眼、鼻尖、唇角和散亂髮絲第一次完整拼成了一個人。那不是精神連結傳來的情緒輪廓，也不是精神力勾勒出的生命波形。
是她。
他的視線停留了很久。
精神連結深處，一股方從靈從未感受過的情緒緩緩漫開，像一個在荒蕪中跋涉太久的旅人，終於看見了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