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媽媽滿意地看著滿堂沸騰的客人,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她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
待呼聲漸漸平息,才清了清嗓子高聲開口。
「諸位爺,今兒晚上,誰若能答上臨月姑娘的三個問題,便能與她入閣秉燭夜談,共度良宵!」
話音落下,台下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
「答題?這頭一回聽說,花錢來喝個花酒,還得被考學問!」
「這你就不懂了,如此才顯出臨月姑娘的與眾不同啊!以前這瀟湘館的頭牌,那是只要誰出價高就能抱得美人歸,俗氣!我倒覺得這回,比起一味砸銀子,有意思多了!」
「可若是眾人水平相當,各只答對一題,怎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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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媽媽笑著接話:
「問得好!只答對一兩題可不算過關,但也有彩頭。」
「什麼彩頭?」
「答對一題的,臨月親手為他斟茶;答對兩題的,可聽臨月單獨彈奏一曲。唯有三題全中者,才能進內室與之獨處。」
「那若是不止一個人答對三道題呢?」
「那便再加試一題,直到決出勝負為止。」柳媽媽眉梢微挑,顯然已經做足了準備。
「這麼難?」
「別廢話了!出題吧!」
台下你一言我一語,起鬨的、喝彩的、低聲抱怨的皆有,不少世家公子已經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前排席位上,薛韓戴著一副猙獰的紅色鬼面,懶懶地倚著椅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冷眼旁觀著台下眾人爭相逞能的模樣,眼底儘是戲謔。
這時台上龜公踏步而出,咚的一聲敲響銅鑼,壓下滿堂嘈雜。
「第一題,是道算籌題。諸位請聽題——今有繩測井,折三折入井,余繩四尺;折四折入井,余繩一尺。問井深幾何?繩長几許?
算出正解者,可上前落筆作答!最先答對此題的前五名,本輪算過關!」
題目一出,台下瞬間亂作一團,眾人慌忙翻找紙筆、低頭演算。
人群之中,一名戴著狐狸面具的清秀書生步履從容,徑直走上台前,提筆落字,轉瞬便寫完答案。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譁然。
「這麼快?怕不是隨口瞎矇的吧!」
「別管他,趕緊給老子算!」
一眾慣靠金銀橫行的紈絝心急難耐,紛紛催促身旁下人速速推算,生怕落於人後。
不多時,台上五處案前皆已被寫上了答案。
龜公逐一核對,隨即揚聲笑道:
「正解是:井深八尺,繩長三十六尺!恭喜台前五位客官,全數答對,第一關順利通過!」
話音落下,滿堂喝彩四起,掌聲不絕,也有半數人心有不甘,暗嘆自己就遲了一步。
「看來今夜臨月姑娘的有緣人,便要從眼前這五位之中選出了!」
龜公聲音昂揚,揚聲再道,「第二題,拆字聯!以半盞茶為限,能對出工整下聯者,便可勝出!」
柳媽媽目光不著痕跡地掃向五人之中的薛韓,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暗示。
「諸位聽好上聯 —— 門內棲木,閒看流雲,一襟清趣無拘束!」
話落,底下眾人也紛紛開始交頭接耳,試著對上一句,台上之人更是立即垂眸思量答案,唯有薛韓與那清俊書生神色從容。
二人慢悠悠喚來夥計,提筆鋪紙,準備寫下下聯。
見書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柳媽媽與龜公飛快交換一眼,龜公微不可察地頷首,悄悄給送紙筆的夥計遞了個眼色。
書生似渾然未覺,提筆疾書,剛寫完,正要招呼龜公前來核驗。
那夥計腳下忽然一絆,整個人向前撲去,手中盛放筆墨紙硯的托盤脫手飛出,徑直朝著一旁的溫泉池墜去!
滿堂驚呼四起。
眾人還未回過神,一道玄色身影驟然掠出。
腳尖輕點欄杆,旋身凌空一撈,穩穩將托盤截下,好在那張寫好答案的紙並未被破壞。
玄色身影的主人戴著一張白瓷面具,緩步走到書生跟前,將托盤交還。
二人微微頷首,玄色身影便退至一旁靜立。
台下當即有人開口:
「這都能摔,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是啊是啊,怕是有人不願看到這位狐狸公子答出下聯,故意設絆子呢吧!」
眼見計謀落空。
龜公立刻板起臉,假意呵斥那夥計:
「毛手毛腳的,仔細著點兒!」
薛韓眉頭微蹙,到底還是提筆,寫下那預先備好的下聯。
抬眼時,與那狐狸面具的書生遙遙對視一瞬,心底莫名一震 —— 這雙眼睛,竟讓他覺得分外熟悉。
半盞茶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五人之中,僅有三人遞交了答卷。
餘下兩人抓耳撓腮,苦思許久,終究沒能湊出合適的句子,只能懊惱地擱筆。
龜公先拿起薛韓的紙卷,高聲誦讀:
「人倚青山,仙尋野鶴,澗浮涼霧忘塵名。」
話音一落,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妙!拆字工整,意境也足!」
「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龜公又取過書生的答卷,目光掃過,眼底掠過一絲驚艷,揚聲念道:
「戈下藏止,武御長風,萬里豪情自縱橫。」
滿堂又是一陣譁然,不少文人拍案讚嘆。
「好大的氣魄!此聯比方才那副更有風骨!」
「門內棲木為閒,戈下藏止是武,拆字嚴絲合縫,絕!」
最後,龜公拿起第三張紙,略略一讀,神色便淡了幾分,緩緩念出:
「水旁含可,河泛輕舟,一蓑煙雨任平生。」
讀完,廳內安靜片刻,隨即有人低聲議論。
「這拆字勉強沾邊,可對仗差了一截,意境也搭不上。」
「是啊,『河』字拆開本就生硬,句子雖好聽,可扣不住上聯的氣韻。」
龜公輕輕搖了搖頭,當眾言道:
「此句文意尚可,只是拆字牽強,對仗不工,不算合格。」
那寫下此聯的公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本還想著強辯幾句矇混過關,可一撞上薛韓冷沉沉的目光,頓時氣焰全無,窘迫地低下頭,在滿堂唏噓聲里訕訕退到一旁。
龜公正要開口宣布第三道考題,樓廊之上忽然飄來一道嬌柔女聲:
「臨月姑娘有言,眼下只剩兩位公子,不如直接對弈一定勝負,免了再加考題的麻煩。」
這番變故,大出柳媽媽與薛韓的預料。
薛韓本打算示意柳媽媽設法扭轉局面,前排幾位看熱鬧的貴客卻已經齊聲附和。
「這主意好,就以一局定勝負,再請臨月姑娘彈上一曲,也不枉大夥白跑一趟!」
「說得是,就這麼辦!」
柳媽媽見局面快要壓不住,還想搬出規矩辯駁,卻被那戴狐狸面具的書生搶先開口:
「我沒異議,就看公子敢不敢應了。」
聲音清朗,聽著確是年輕男子的腔調,薛韓不疑有他,他堂堂侯府小少爺,豈會懼一個無名書生?
「有何不敢!」
臨月緩緩起身,步履從容地步下樓梯,走到琵琶邊落座。
一層薄紗幔垂落,將她的容顏遮得朦朧,叫人看不真切。
薛韓唇角浮起一抹嘲諷,心底暗忖沈雨霏倒是會拿捏姿態,裝得有模有樣。
等他解決眼前的書生,與她獨處一室,定讓她體會一把,何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待到那時再將她拖出來當眾拆穿,看她日後還有什麼臉面立足京城。
思緒起落間,棋盤已然布設妥當,黑白棋子分列兩邊。
薛韓斂了斂衣袖,當即拈起一枚黑子,「嗒」 的一聲落在星位。
臨月懷抱琵琶,玉指輕捻,《霸王卸甲》轟然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