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鼓點鏗鏘,是項王點將、列陣出征的雄音,滿室喧囂一時盡斂,所有人目光都凝在棋盤之上。
薛韓落子甚快,初時氣勢洶洶,黑棋搶占邊角,步步爭先,如楚軍揮師突進,似要一舉奪下大勢。
弦聲昂揚,金戈震響,正合他一往無前的棋路,座中賓客紛紛低嘆,皆道黑棋銳氣難當。
書生執白,卻不急於爭地,落子從容疏淡,每每只是輕緩一著,看著似處處退讓,只在黑棋擴張的縫隙里悄悄布下暗子。
一曲過半,琵琶曲調悄然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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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軍鼓漸弱,弦音里隱隱生出四面楚歌的淒冷。
薛韓見白棋處處避讓,心中鬆快,揮黑連續打入,試圖割裂白棋連片之地,一味向外擴張,貪求大片疆土。
書生始終不動聲色,不與黑棋正面硬拼,只默默纏繞、封鎖,一點點截斷黑棋向外的通路。
待到一曲將終,沈汐嫵指尖猛掃,重弦一聲悲震。
滿座觀者驟然倒抽冷氣。
方才看著散漫的白子,竟已如天羅地網,悄然收攏。
黑棋向外突圍的數路,盡數被白棋封死;
向外的出口一一截斷,原本縱橫馳騁、勢不可擋的黑棋大龍,不知不覺陷進白棋的包圍圈中。
黑棋內部眼位狹小,四處斷點叢生,無論薛韓往何處落子突圍,白棋早有等候,隨手一擋便封死去路。
黑棋大塊懸在枰中,如霸王困於垓下,外氣盡被鎖閉,只剩狹小一隅苟延,再也無法向外舒展。
薛韓指尖捏著黑子,懸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方才他步步強攻,自以為勢如破竹,竟全然不曾察覺白棋早已悄悄織就合圍大網。
胸中一股豪情,轉瞬化作沉鬱。
書生抬眸,淡淡一句:
「承讓。」
琵琶末段弦音低徊,儘是楚歌四起、英雄末路的蒼涼餘韻。
楸枰之上,白棋合圍之勢已成,黑棋深陷重圍,敗局已定。
薛韓猛地一掌拍在桌案,滿盤棋子震得簌簌一跳。
「你到底是誰?!」
書生神色不改,目光直直迎上他的視線,語聲輕揚:
「自然是同公子一樣,慕名而來的過客。」
薛韓當即抬手,便要去扯下他臉上的狐狸面具,可手剛伸至近前,就被那白瓷面具的玄色身影抬手攔下。
「你們是一夥的?」薛韓眸子湧上怒火,直覺眼前倆人似是有備而來。
「輸棋便動手?莫不是輸不起?」台下有人叫囂。
「閉嘴!」 薛韓怒目橫視,轉頭咬牙看向書生,「我給你一百兩,拿了銀子立刻滾出去!」
書生唇角微勾,緩緩起身,全然無視他的許諾,轉頭對龜公道:
「可以宣布結果了。」
龜公一怔,下意識望向柳媽媽。
柳媽媽面色僵住,無言反駁。
「我宣布!這位公子得勝!」
臨月將琵琶交予身側丫鬟,緩步走到書生面前,遞出手中錦帕,而後引著他一同舉步上樓。
薛韓望著二人背影,掌心死死攥緊,眼底陰鷙驟然翻湧。
趁著滿堂眾人尚在譁然,他縱身躍上樓梯,一把拽住臨月,將人強拉至樓邊欄杆處。
台下驚呼四起。
「這人怎麼這樣?」
「喂!這位公子,你輸了便輸了,強搶算怎麼回事!眼裡還有沒有規矩!」
「可不是,輸棋又輸人品,枉為男兒!」
「快放開臨月姑娘!」
薛韓對周遭的叫嚷置若罔聞,一手扣住臨月的下頜,壓著嗓音,陰沉沉開口:
「臨月姑娘?且讓小爺瞧瞧,你究竟生得何等絕色,引得這麼多人趨之若鶩。」
柳媽媽急得原地跳腳,可礙於對方的身份,也不敢多說什麼。
滿堂驚呼聲里,臨月臉上的面紗被薛韓一把扯落。
方才還掛在他嘴角的譏諷笑意,隨著面紗飄落,一點點僵住,消失無蹤。
他猛地掰過女子的臉,凝眸細看,聲音陡然發緊:
「怎麼回事!你是誰?」
眼前這人根本不是沈雨霏!
柳媽媽雙目圓睜,滿心錯愕 —— 這什麼時候換人了?
此時,台下有人一眼認出女子,譁然聲再起。
「竟然是宛月姑娘?」
「還真是!難怪彈了一手好琵琶,可她怎麼又改叫臨月了?」
「管她臨月還是宛月的,也算不虛此行了。傳聞她的十六天魔舞艷絕江南,連宗室王公都特意邀她獻藝!」
「這男子好生無禮!來人,把他趕出去!」
「趕出去!」
薛韓尚且陷在錯愕之中,手還扣著宛月的下頜想要追問。
那道玄色身影已然掠至近前,一把扣住薛韓的手臂,將宛月從他掌下護到身側,抬手順勢扯落了薛韓臉上的面具。
「竟然是薛少爺?這是唱的哪一出?」台下有人認出薛韓,驚呼出聲。
書生淡淡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譏誚:
「沒想到薛少爺這般執著勝負。既如此,小生便把這入閣的機會,讓與你便是。」
「是你?」
薛韓目光瘋狂地在書生與玄色身影之間來回掃視,眼底殺意翻湧,幾乎要吃人。
「還是你?!」
「薛少爺此言何意?小生聽不明白。」
「少跟我裝蒜!人呢?!」薛韓青筋暴起。
「薛少爺怕不是喝多了說胡話,什麼人?」
「不肯說?好,那你也別想走了!」薛韓紅著眼直衝上書生。
書生抬手一揚,一把細白藥粉迎面撒出。
薛韓慌忙抬手遮擋,腰側驟然傳來一記重擊,整個人重心一失,順著高高的樓梯翻滾墜落,連滾數圈才重重跌在地面。
候在外頭的定遠侯府下人聽見騷動,當即一擁而入,場內瞬間劍拔弩張。
可薛韓掙扎著抬眼再尋,方才那書生與玄色身影,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呢?給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本少爺抓出來!」 薛韓捂著腰,咬牙嘶吼。
定遠侯府的下人正要分頭搜查,瀟湘館大門忽然被推開,兩隊甲冑鮮明的巡防營官兵魚貫而入,長刀出鞘,瞬間封鎖了整座花廳。
帶隊的校尉上前一步,高聲喝令:
「奉朝廷之命緝拿要犯!所有人原地站住,不得擅自走動,逐一查驗身份!」
滿堂賓客瞬間噤聲,方才還喧鬧的花廳,只剩下眾人面面相覷的驚愕。
柳媽媽臉色慘白,慌忙上前賠笑:
「官爺,誤會,咱們這兒都是正經打開做生意的,哪裡有什麼要犯······」
「是不是誤會,查過便知。難不成,你要阻攔官差辦案?!」校尉目光冷冷掃過柳媽媽的臉,絲毫不講情面。